第741章 流亡政府?(1/1)
维韦的春天来得迟疑而清冷,日内瓦湖的薄雾常常到午后才勉强散去,阳光有气无力地洒在湖面上,驱不散浸入骨髓的寒意。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平静的早晨,一场关乎王室未来道路的激烈辩论,在这栋租来的别墅客厅里爆发了。
来访的是扬·康斯坦丁内斯库博士,一位前自由党资深议员,以及格奥尔基·杜米特雷斯库将军,一位在最后时刻仍试图维护王室、最终被迫一同流亡的退役军官。他们是追随王室出来的、最具分量的几位政治人物代表,他们的到来,本身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待。
寒暄是短暂而压抑的。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却无法缓解客厅里弥漫的紧张气氛。康斯坦丁内斯库博士,一位瘦削而目光锐利的知识分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身体前倾,语气急切,带着一种近乎使命感的狂热。
“陛下,”他依然沿用着旧日的尊称,仿佛这样就能维系住某种正在崩塌的秩序,“我们不能就这样沉默下去!齐奥塞斯库的暴政正在扼杀我们的祖国,人民在黑暗中喘息。国际社会需要听到真正代表罗马尼亚的声音,而不是布加勒斯特那个篡位者的谎言!”
他挥动手臂,加强语气:“我们必须立刻宣布成立罗马尼亚王国流亡政府!您,陛下,自然是国家元首。我们可以聚集所有流亡海外的爱国力量,向世界揭露齐奥塞斯库的罪行,争取外交承认和援助,为最终光复祖国做好准备!”
杜米特雷斯库将军,脸庞黝黑,坐姿笔挺,即使穿着便装也难掩军人的气质。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洪亮而坚定:“博士说得对,陛下!我们还有支持者,军队里也有心怀不满的军官。一个合法的流亡政府就是一盏明灯,能给国内的人民希望,让他们知道罗马尼亚没有灭亡,她的合法代表还在战斗!这不仅是政治行动,更是一种道义责任!”
他们的提议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米哈伊心中激起巨大的波澜。成立流亡政府——这个念头,在他最初踏上瑞士土地,被巨大的失落感包围时,并非没有在脑海中闪现过。那像是一种本能的反抗,一种对剥夺其权力和地位的政权的直接否定。它充满了悲壮的戏剧性和某种复仇的快意,仿佛只要宣布成立,就能在道义上扳回一城。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玛丽王后担忧地看着丈夫,安娜公主则目光灼灼,似乎被这个大胆的计划所吸引。
米哈伊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精致却陌生的湖光山色。他的背影依然挺拔,但肩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他的思绪飞越了阿尔卑斯山,飞回了那片他深爱着的、正在受苦的土地。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不是流亡政府成立时可能获得的、虚浮的国际关注,而是更深远、更残酷的现实。
“康斯坦丁内斯库博士,杜米特雷斯库将军,”米哈伊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我理解你们的热情,也感谢你们的忠诚。但是,成立流亡政府,是一条看似光荣,实则可能将罗马尼亚推入更深渊的道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追随者激动而又困惑的脸。
“首先,它的实质效果有多大?”米哈伊冷静地分析,像在剖析一场军事行动,“西方列强,尤其是美国,正处于与苏联缓和的时期。他们会为了一个被废黜的、没有领土和军队的国王,去正式承认一个流亡政府,从而与一个掌控着两千多万人口和战略位置的共产党政权彻底交恶吗?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们最多能得到一些私下的同情和非正式的接触,但正式的承认和实质性的援助?那将是镜花水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更加凝重:“其次,也是我最担忧的,这会授人以柄。齐奥塞斯库正愁没有借口来进一步清洗国内的‘反动势力’和巩固他的独裁。一个由我领导的‘流亡政府’,会立刻成为他手中最完美的工具。他可以借此宣称所有国内的不满情绪都是‘外国势力和前王室阴谋’的结果,将所有敢于发声的同胞打为‘叛国者’,从而名正言顺地加强镇压。我们在这里的一纸声明,可能会给国内无数无辜者带来灭顶之灾。”
米哈伊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布加勒斯特阴郁的街道和人民沉默而恐惧的面容。“我们不能用国内同胞的鲜血,来换取我们自己在海外的一点政治存在感。那不是责任,那是自私。”
“可是,陛下!”康斯坦丁内斯库博士争辩道,“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祖国沉沦吗?没有行动,人民才会真正失去希望!”
“不,不是什么都不做。”米哈伊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但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建立一个没有实际领土、注定边缘化的‘政府’,那只会让我们陷入无休止的、毫无结果的派系斗争和外交乞讨之中。”
他走回客厅中央,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我们要换一种方式存在。罗马尼亚不需要一个流亡的‘政府首脑’,她需要的是她灵魂的守护者,她历史连续的象征,她能在未来某天重新凝聚起来的核心。”
他环视着在场的家人和追随者,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决定,不以流亡政府的形式进行活动。我,米哈伊,以及我的家族,将作为‘罗马尼亚之魂’的象征而存在。我们的力量,不在于能发出多少份外交照会,而在于我们能否守住这个国家的记忆、尊严和对自由的渴望。”
这个决定,意味着放弃了一条看似直接、充满对抗色彩的道路,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更需要耐心和智慧的道路。它要求他忍耐,要求他超越个人的屈辱和权力欲,将家族的存在意义,提升到一个更抽象、却也可能更永恒的精神层面。
“我们要保存历史真相,整理文献,让世界知道真正的罗马尼亚及其历史,而不是齐奥塞斯库歪曲的那一套。我们要关注国内的人权状况,通过非官方的、人道的渠道发出声音。我们要维系海外罗马尼亚社群的团结,保持文化的火种不灭。最重要的是,”米哈伊的目光落在安娜身上,带着一丝期许,“我们要活着,有尊严地活着,让所有人看到,罗马尼亚的王冠或许暂时失落,但承载这王冠的精神,从未屈服,也永不消亡。”
康斯坦丁内斯库博士和杜米特雷斯库将军沉默了。他们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米哈伊的远见和克制所带来的震撼与深思。
成立流亡政府,是战术层面的冲锋;而选择成为“罗马尼亚之魂”,则是战略层面的坚守。前者或许能带来一时之快,后者却需要承受长久的寂寞和巨大的压力,但其潜在的力量,可能更加深远。
当两位追随者最终告辞离开时,他们的步伐不再像来时那样急切,背影显得有些沉重,却也带着一丝新的思考。
米哈伊独自留在客厅里,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拒绝了成立流亡政府的提议,等于亲手关闭了一扇看似能快速通往“行动”和“反抗”的大门。但他知道,他为自己和家族打开了一扇更难的窗——一扇需要以无比的耐心、坚韧和信念,在漫长的流亡岁月中,默默守护一个民族灵魂的窗。这条路,注定孤独,但这是他作为埃德尔一世的儿子,作为罗马尼亚曾经的国王,在此时此刻,所能做出的、最负责任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