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根与地图(1/1)
冬季最寒冷的日子似乎过去了,日内瓦湖面的冰层开始变薄,偶尔能看到水鸟的踪迹。但维韦别墅内的气氛,并未随着天气转暖而真正解冻。那种弥漫性的、对故国的忧思,已经从最初的尖锐阵痛,转变为一种慢性而持久的隐痛,渗透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米哈伊一世的变化是内敛而深刻的。他话更少了,脸上的线条仿佛被时光和愁绪雕刻得更加坚硬。他花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并非无所事事。他开始系统地整理东西——不是王室的财物,而是记忆和知识。他找出了从布加勒斯特带出来的、数量有限的私人文件、相册,还有他父亲埃德尔一世留下的一些零散笔记和回忆录手稿。
这项工作起初进行得很缓慢,每一次翻开相册,看到那些穿着军装或礼服、背景是佩莱斯王宫或科特罗切尼宫的照片,都会引发一阵长时间的怔忡。照片上那些意气风发、笃定自信的面孔,与现实中这个流亡异国、前途迷茫的自己,形成了残酷的对照。但他强迫自己继续下去。
他开始伏案写作,不是回忆录——他认为时机远未成熟——而是更为私人化的东西:日记,以及对某些历史事件的个人注解和反思。他用严谨、克制的笔触,记录下他对父亲某些决策的理解,对二战中艰难抉择的再思考,对齐奥塞斯库崛起过程的观察与分析。这像是一种自我的疗愈,也是一种与过往的对话,试图从家族的跌宕命运中,梳理出某种脉络和意义。
“你在写什么,爸爸?”安娜有一次走进书房,看到他正对着一份旧地图出神。那是他亲手绘制的一幅罗马尼亚简化资源与交通图,上面还有一些细密的标注。
米哈伊没有抬头,手指轻轻划过喀尔巴阡山脉的轮廓。“只是在确认一些……记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一个统治者,必须了解他的国家,每一寸山河,每一分潜力。埃德尔父亲教我的。”
安娜看着父亲专注而落寞的侧影,心中酸楚。她知道,父亲并非在确认记忆,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遗忘,对抗那种与祖国土地被强行剥离的痛苦。这幅地图,这些笔记,是他与罗马尼亚之间,最后的精神脐带。
玛丽王后的适应方式则更为具体和生活化。她开始更深入地打理这个临时的“家”。她学习烹饪更多的瑞士菜式,也坚持在餐桌上保留一两道罗马尼亚风味。她甚至在别墅后院开辟了一小块花圃,向当地人请教,种下了一些能在瑞士气候存活的、在罗马尼亚也常见的花卉幼苗。她蹲在泥土边,小心翼翼地侍弄着,仿佛通过这些根植于土壤的生命,能获得一丝微弱而实在的慰藉。
“看,它们发芽了。”有一天,她带着一丝难得的、真实的微笑对米哈伊说。
米哈伊看着妻子沾着泥土的手和那几株柔弱的绿芽,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知道,玛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象征性地扎下一点点“根”,哪怕这根系是如此脆弱。
与此同时,安娜的躁动逐渐转化为一种更为实际的行动。她开始更积极地学习法语和英语,阅读大量的国际政治和经济学书籍。她不再仅仅愤怒,而是开始思考:一个现代君主制(如果还有未来)应该如何定位?在失去政治权力后,王室能为国家提供什么样的价值?她与父亲讨论,有时甚至会争论。米哈伊惊讶地发现,女儿在流亡的磨砺中,思想正在迅速成熟。
“我们不能只活在过去,爸爸。”安娜在一次讨论中坚定地说,“即使我们回去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回去——罗马尼亚也不再是离开时的罗马尼亚。我们必须准备好面对一个新的国家。”
米哈伊沉默地听着。他知道女儿是对的。流亡,不仅仅是失去,也可能是一种被迫的沉淀和思考。他们失去了王位和家园,但家族的命运似乎依然与那片遥远的土地紧紧捆绑。对故国的忧思,是压在心口的巨石,却也成了驱动他们不被遗忘、不敢沉沦的最后力量。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书房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罗马尼亚的位置被他用铅笔轻轻圈出。身体被困在瑞士维韦的这栋别墅里,但他的灵魂,他的责任,他所有的思绪,日日夜夜,都跨越千山万水,萦绕在那片他再也无法踏足,却注定要为之魂牵梦绕一生的故土之上。根,已断;但地图,早已刻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