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维韦的寂静(1/1)
瑞士,维韦。
日内瓦湖一如既往地宁静,湖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波光,远处的阿尔卑斯山雪线清晰,勾勒出一幅明信片般完美而缺乏生气的景象。与布加勒斯特街头那沉默而炽热的人海、那压抑在胸膛里的悲愤相比,这里的宁静近乎残忍。
他们下榻的地方,是湖边一栋租来的、还算体面的别墅。白色的外墙,整洁的花园,一切都符合瑞士式的精确与秩序。但对刚刚从权力漩涡和情感风暴中心撤离的米哈伊一世及其家人而言,这栋房子大而空荡,寂静得令人心慌。
没有宫廷侍从的低声问候,没有等待批阅的紧急文件,没有部长们的求见预约,甚至连电话铃声都稀少得可怜。曾经充斥在耳边的、关乎一个国家命运的喧嚣,此刻被日内瓦湖单调的潮水声和房间里挂钟清晰的滴答声所取代。
米哈伊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冰冷的湖景。他的背影挺直,依然保持着军人的习惯,但那挺直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他不再是米哈伊一世国王,不再是罗马尼亚军队的大元帅,他甚至不再是那片土地上千万人民的象征。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名叫米哈伊·霍亨索伦的普通流亡者,一个没有国籍、前途未卜的中年人。
巨大的心理落差并非来自物质的匮乏——齐奥塞斯库政权出于复杂的考虑,并未完全没收他们的私人财产,维持基本体面的生活尚可。这种落差是身份和存在感的彻底剥离。就像一艘失去了航线和舵轮的船,突然被抛进了一片风平浪静却无边无际的陌生海域。
王后玛丽默默地整理着他们随身带来的少量行李。大多是些私人衣物、一些家族相册和少量无法割舍的书籍。她的动作缓慢而细致,仿佛通过这种机械的劳动,可以暂时填补内心的空洞,抵御那无所不在的、对故国的忧思。她不时抬头看看丈夫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担忧。她知道,身体的流亡或许可以适应,但精神的放逐,才是最难熬的酷刑。
安娜公主将自己关在二楼的房间里。与父母的沉郁不同,她的内心被一种愤怒和无力感交织着。她年轻,血液里流淌着更多的反抗因子。她无法像父亲那样,将所有的痛苦内化、沉默地承受。她摊开信纸,想要给仍在国内、命运未知的朋友写信,却发现自己对国内的现状一无所知,笔尖悬停良久,最终只能落下几行语焉不详、充满焦虑的问候。
午餐是在长长的餐桌旁进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餐食是聘请的本地临时厨娘准备的,标准的瑞士风味,精致却陌生。往日在王宫里,即便是简单的家宴,也自有一套严格的礼仪和无形的氛围。而此刻,只有刀叉偶尔碰撞盘子的清脆声响,更凸显了空间的寂静和心灵的隔阂。
“下午……有什么安排吗?”玛丽王后试图打破沉默,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有些微弱。
米哈伊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随即又垂下眼帘,专注于盘中的食物。“或许……去湖边散散步。”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散步,这曾经是忙碌国事中难得的奢侈,如今却成了填充无尽时间的主要方式。
午后的湖边寒风凛冽。米哈伊和玛丽并肩走着,步履缓慢。他们看到当地居民牵着狗悠闲地走过,看到游客们兴奋地对着湖光山色拍照。这是一个正常运转的、和平的世界,与他们在报纸上读到的、在广播里隐约听到的关于罗马尼亚的消息,仿佛存在于两个平行的时空。那种“局外人”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
“他们会怎么样?”玛丽轻声问,没有指明“他们”是谁,但米哈伊明白。是那些在王宫外静立送行的人们,是那些可能因为与王室关系密切而受到牵连的旧臣,是那片土地上所有的、他无力再守护的子民。
米哈伊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妻子的手。湖面的冷风吹拂着他已见灰白的头发,他的目光越过湖水,投向看不见的远方,那里是他魂牵梦绕,却再也回不去的故土。维韦的寂静,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将他和他的家庭笼罩其中,而这,仅仅是流亡生涯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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