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窥天之痕（1/2）

议事棚里的空气，仿佛被那年轻了望员最后几个字抽干了。

“裂缝？”

“天被撕开？”

“有东西……往外看？”

几个短句，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来一种直达脊髓的寒意。棚内火把的光跳跃了一下，将众人或惊愕、或凝重、或茫然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风昊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位置，大小，形状，持续时间，目击细节。把你看到的一切，按顺序说清楚，不要漏掉任何感觉。”

年轻的了望员，一个叫“阿木”的遗光聚落小伙子，用力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摊开那本破旧的天文笔记，指着其中一幅手绘的、标着几个主要星座和行星运行轨迹的草图。

“按照林长老教的方法，太阳刚落山，星辰初显的时候，我对照这图看西北方向的‘天鹰’和‘巨蛇’座……它们，它们的位置偏了！不是一点点，是明显偏了！‘天鹰’的尾巴本该指向那颗最亮的‘北落师门’，但现在，它指向了更西边、一颗……一颗我从来没见过、笔记上也没有的暗红色星星！”

他手指颤抖着在草图上虚画，“然后，我就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就是‘死寂谷’大概的方位……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

阿木的眼睛里再次浮现出极度的恐惧：“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云，特别厚特别黑的云。但不对……云会动，会散。那个东西，它是‘钉’在天上的！一条……竖着的，歪歪扭扭的，大概有……有营地最高的了望塔那么宽？不不，可能更宽！从离地面很近的地方，一直往上，往上延伸，我望不到头，好像捅破了天顶！”

他用手比划着，动作因为激动而显得夸张：“颜色……黑，但不是夜晚那种黑，是……是能把周围星光都吸进去的那种‘空’的黑！边缘……边缘好像在微微蠕动，或者发光？太远了，我看不太清，但感觉……感觉很不舒服，盯着看久了，眼睛发酸，脑子里嗡嗡响。”

“最……最吓人的是，”阿木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毛骨悚然的味道，“就在我强忍着难受，想再看清楚点的时候，那条黑缝中间……靠近地面的位置，好像……好像睁开了一只‘眼睛’！”

“眼睛？”云希轻声重复，眉头紧蹙。

“不是真的眼睛！就是……就是那一块的黑缝，突然变得……更‘深’了？然后，有一瞬间，我感觉……我被什么东西‘看’了一眼！”阿木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上下牙齿轻轻打颤，“不是怪物盯着猎物的那种看，是……是冷的，空的，好像我只是路边的石头，或者……画布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就一眼，然后那种感觉就没了，但黑缝还在那里。”

棚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林怀舟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捏着那本笔记，指节发白。赵铁山额头青筋跳动，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深鳞、岩瞳、坚岩等营地原核心成员，则齐齐将目光投向了风昊。

异常天文现象，加上空间裂缝，再加上难以言喻的窥视感……这每一个要素单独出现，都足以引起最高警惕，更何况是同时发生，且指向他们刚刚得知的、连混沌生物都忌讳的“死寂谷”。

风昊闭上眼，额前的银色发丝无风自动。他没有立刻动用“推演”，那对他的精神负荷依旧很大。他只是在脑海中快速梳理所有的信息碎片：

遗光聚落关于血颅教召唤仪式的记忆碎片。

林怀舟提到的“死寂谷”——地脉紊乱，混沌生物避之不及。

阿木观测到的星座偏移，以及突兀出现的暗红色“新星”。

那描述中“吸收星光”、“带来不适感”的竖直裂缝。

以及……那冰冷的、非人的“一瞥”。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旋转、碰撞。血颅教的仪式召唤了什么？死寂谷的异常地脉是否与裂缝有关？星座偏移和新星出现，意味着天文层面的规则被干扰了？那裂缝是空间结构本身出了问题，还是某种……通道？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林怀舟：“林长老，你们聚落的记载中，关于‘星坠’、‘契约’的预言，有没有提及……星空本身出现异常？比如星辰移位，或者……天空出现‘伤痕’？”

林怀舟艰难地回忆着，摇了摇头：“没……没有直接的记载。预言很模糊，只提到了‘星之子’和净化之光。关于星空异象……倒是一些更古老、近乎神话的残篇里，有过‘群星错乱，天穹泣血’之类的描述，但通常被认为是形容大灾变本身的混乱天象，或者……某种末日预兆。”

“末日预兆……”岩瞳咀嚼着这个词，脸色凝重。作为与地脉共生的鳞爪族，他对天空的变化不那么敏感，但对“死寂谷”的地脉紊乱印象深刻。“首领，如果那裂缝真的在死寂谷方向，并且与地脉异常有关……我们或许需要更靠近才能判断。”

“靠近？”赵铁山立刻反对，“岩瞳兄弟，不是我老赵胆小，那地方邪门得很！我们逃难过来时，隔着一百里都能感觉到那股子让人心头发毛的‘死气’，连最疯狂的低等混沌魔物都不往那边凑！现在又多了个什么鬼裂缝……主动凑上去，不是找死吗？”

深鳞也沉声道：“首领，营地刚刚稳定，新成员还在融合，防御工事远未完成。此时分兵远探险地，风险极高。而且，我们对裂缝一无所知，它是否具有扩张性、攻击性？是否会吸引或释放更可怕的东西？盲目接触，可能给营地引来灭顶之灾。”

道理没错。风昊很清楚，作为一个数百人聚居点的领导者，首要任务是保障基本盘的稳定和安全。好奇心，或者对潜在威胁的探查，都必须建立在有能力应对的基础上。

但是……

他再次看向阿木：“你看到那只‘眼睛’之后，裂缝有什么变化？有没有东西从里面出来？或者，周围环境有没有异状？比如风、声音、地面的震动？”

阿木仔细回想，肯定地摇头：“没有，首领。裂缝就那样‘钉’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周围很安静，比平时还安静，连夜鸟和虫子的声音好像都少了。没有风，地面也没感觉到震动。”

静止的裂缝？只是观测层面的异常？

风昊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不派遣大队人马，也不深入死寂谷。但我们需要信息。”

他看向众人：“岩瞳，你对地脉敏感。明天一早，你带两个最熟悉地形、脚程快的战士，向西北方向推进五十里。不需要进入死寂谷范围，重点感受那个方向的地脉能量流动变化，是否有加剧的紊乱、抽取或者……被‘撕裂’的感觉。注意观察沿途动植物状态，是否有异常恐慌或死亡。”

“是，首领。”岩瞳点头领命。

“林长老，赵队长，”风昊转向两位新加入的核心，“我需要你们挑选三到五名原遗光聚落中，意志最坚定、观察力最敏锐，并且对天文或古老传说有一定了解的成员，组成一个观察小组。从今晚开始，配合阿木，建立对西北方向天空，特别是那条裂缝和附近星辰的持续观测记录。记录每一丝细微变化：裂缝的宽度、长度、颜色、边缘状态；周围星光的明暗；是否有新的‘星点’出现或消失；以及……观测者自身的精神感受，任何细微的不适、幻觉、耳鸣、心悸，都要记下来。”

林怀舟肃然道：“老朽明白。此事关乎营地安危，我等必竭尽全力。”赵铁山也重重点头。

“深鳞，营地防御不能松懈。整合后的巡逻队，增加对西北方向的了望频次和距离。通知所有人，近期若非必要，不要向西北方向远行。同时，加快护城河挖掘和外围防御工事的进度。”风昊的指令清晰而迅速，“白芷，医疗队准备好应对可能出现的、与异常天象或精神污染相关的病例，储备相关的净化草药。”

“坚岩，武器和工具的生产不能停。另外，尝试用我们现有的材料，制作一些能发出强光或者巨大声响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一道道命令下达，议事棚内凝重的气氛稍稍被行动的紧迫感所取代。众人领命而去，开始各自的准备。

棚内只剩下风昊和云希，以及被云希轻轻抱在怀里、不知何时醒来、安静倾听的启。

“你觉得那是什么，风昊？”云希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启柔软的头发。小家伙仰头看着风昊，银蓝色的眼睛里也带着一丝疑惑。

风昊走到棚子边缘，望向西北方深沉的夜空。那里，以他强化过的目力，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并未见到阿木描述的裂缝。要么是距离太远，要么是那裂缝本身具有某种视觉遮蔽或只在特定角度、特定精神状态下才能被观测到。

“不确定。”风昊如实回答，“可能是空间结构不稳定产生的自然裂痕，也可能是某种高能级存在活动的副产品，甚至……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通道’或‘窗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更在意的是阿木提到的‘被看了一眼’的感觉，以及林怀舟所说的‘群星错乱，天穹泣血’。云希，你还记得吗？在地球上，在无垠海，在通天塔……我们经历的那些劫难，很多都伴随着规则的扭曲和常识的颠覆。”

云希的身体微微绷紧：“你是说……”

“我怀疑，‘死寂谷’的裂缝，可能不是开普勒22B本土自然产生的现象。”风昊转过身，眼神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它可能关联着更宏大、更致命的‘规则’层面变动。血颅教的仪式，星辰传说的预言，突然偏移的星座，还有这裂缝……这些碎片之间，或许有一条我们还没发现的线。”

他走到云希身边，看着启：“小家伙，你能感觉到西北方向，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不舒服的，或者……吸引你的？”

启眨了眨眼睛，歪着小脑袋，努力感应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小手比划着：“那里……黑黑的，乱乱的。星星……不高兴。”他词汇有限，只能用简单的词语和情绪来表达。

“星星不高兴？”云希和风昊对视一眼。启对星辰能量有着天然的亲和与感应，他的描述虽然模糊，却印证了天文观测的异常。

“看来，我们确实需要更多信息。”风昊深吸一口气，“在岩瞳他们带回地脉信息之前，在观测小组建立系统记录之前，我们只能等待，并做好最坏的准备。”

这一夜，营地许多人都失眠了。

了望塔上，阿木在林怀舟的指导下，借助营地唯一一架勉强可用的、用废弃水晶片和金属筒组装的简陋“望远镜”，死死盯着西北方的夜空。他身边还有两名被挑选出来的遗光聚落老者，他们曾是聚落里负责记录节气和星象的“记事者”，此刻正用颤抖的手，在粗糙的树皮纸上画下他们看到的模糊星图，并标注那令人不安的、竖直的暗影。

岩瞳带着两名最敏捷的鳞爪族战士，连夜出发，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西北方潜去。

营地内部，巡逻的队伍增加了班次，火把比往常更加密集。深鳞和赵铁山亲自带队，检查着每一处防御薄弱点。新来的遗光聚落成员们，虽然被告知的细节不多，但营地陡然紧张起来的气氛，以及高层人物凝重的表情，让他们也意识到了不同寻常。不安的情绪在黑暗中悄然蔓延，又被严格的纪律和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感勉强压制。

风昊没有休息。他坐在自己的屋子里，面前摊开着林怀舟贡献出来的、所有关于天文、历史、传说的残缺记录。附注天赋被他催动到不至于引发剧痛的程度，扫描、分析、比对着一行行模糊的文字和图案。他在寻找任何可能与“裂缝”、“星辰错位”、“天穹伤痕”相关的蛛丝马迹。

推演天赋则像一台低功率运转的精密仪器，以现有的有限信息为输入，尝试构建关于“死寂谷裂缝”的可能模型。空间裂痕模型、高维投影模型、能量汇聚节点模型、异界通道模型……无数种可能性像纷杂的线条在他脑海中穿梭，又因为信息不足而纷纷断裂。

但他没有停止。一点点的信息积累，一次次的模型修正，哪怕最终证明大部分是错的，这个过程本身也是在为可能到来的危机做准备。

云希陪着启，坐在营地中央那棵被“宁静净化阵”笼罩的大树下。她轻轻哼唱着古老的、源自地球记忆的调子，安抚着怀中有些躁动不安的启，也安抚着自己内心隐隐的不安。她的“赋予”天赋同样在默默感应着，感应着营地众人的情绪波动，感应着空气中游离的能量粒子，试图捕捉任何来自西北方向的、不祥的涟漪。

时间在紧张与等待中缓慢流逝。

第二天中午，岩瞳带着满身尘土和疲惫返回，脸色异常难看。

“首领，”他声音沙哑，“西北方向，地脉彻底乱了。”

“我们推进了大约四十里，没敢再靠近。但从大约三十里开始，就能明显感觉到，地下的能量流……不是紊乱，是‘断裂’和‘被吮吸’。”岩瞳用了一个形象的词，“就像一条条原本流淌的溪流，突然被拦腰截断，然后断口处的能量不是散逸，而是被一股力量强行抽走，抽向……死寂谷的方向。”

“越靠近，这种感觉越强烈。地面温度在降低，植物大片枯死，不是被混沌侵蚀的那种腐烂，而是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变成了干脆的粉末。动物……几乎绝迹，连虫子都看不到。安静，太安静了。”

他描述的场景，比众人预想的还要糟糕。地脉是星球的生命能量网络，它的断裂和抽取，意味着那片土地正在走向彻底的“死亡”。

“裂缝呢？肉眼能看到吗？”风昊问。

岩瞳摇头：“看不到。但那个方向……天空的颜色不对劲。明明是白天，却有一种灰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脏玻璃的感觉。阳光照到那里，都显得有气无力。”

下午，观测小组的初步记录也送到了风昊手中。

裂缝依旧存在，位置、大小似乎没有明显变化。但林怀舟用他丰富的经验发现了一个细节：裂缝边缘那些疑似“蠕动”或“微光”的现象，呈现出一种缓慢的、周期性的增强和减弱，周期大约是两个小时。在“增强期”，观测者普遍反映精神压力增大，轻微的头痛和恶心感；在“减弱期”，不适感会稍微缓解。

更令人不安的是，根据粗略的星辰方位测算，那条裂缝并非垂直于地面，而是以一个微妙的角度，斜斜地“插入”天际，其延长线的反向延伸……似乎隐隐指向天空中那片发生了偏移的星座区域，以及那颗新出现的暗红色星点。

“裂缝……在‘指向’某个星辰？”风昊盯着记录，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

第三天，裂缝依旧。

第四天，观测小组报告，裂缝的“增强期”，持续时间和强度都有微弱的增加。同时，营地外围巡逻队，在西北方向约二十里处，发现了几只混沌生物的尸体。不是被杀死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干涸”状态，仿佛它们的混沌能量也被某种力量强行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迅速风化瓦解的躯壳。

第五天傍晚，变故突生。

当时风昊正在和深鳞、林怀舟等人商讨，是否要组织一次更小规模、更谨慎的抵近侦察。启突然从云希怀里挣脱，跑到院子中央，仰头望着西北方的天空，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

“来了……”他喃喃地说，银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恐惧，“坏东西……要来了……”

几乎在启出声的同时，了望塔上响起了凄厉的、用金属片用力敲击的警报声！

“裂缝！裂缝在动！有东西出来了——！！”

风昊等人冲出门外，抬头望去。

此时天色尚未全黑，西边还有最后一抹残红。而在那灰蒙蒙的西北天际，那条原本静止的、竖立的黑暗裂缝，此刻像活过来一般，边缘剧烈地扭曲、波动！

不是扩张，也不是收缩，而是……像一张黑色的、竖着的“嘴”，在咀嚼，在吞咽着周围的空气和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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