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1/1)
江南省建筑设计研究院,一间小会议室里烟雾弥漫,气氛沉闷得像暴雨前的午后。几位头发花白、或已谢顶的老工程师,围着椭圆桌坐着,人人面前一杯浓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他们是院里几个主要设计所的所长、副总工,算得上是院里的技术中坚。往常这种技术碰头会,要么是讨论疑难杂症,要么是评审重要方案,总是伴随着图纸、模型、激烈的争论和对规范的引经据典。但今天,议题只有一个,却让这些搞了一辈子技术的老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憋闷和无力。
“……老刘那个桥的项目,甲方催了三次,要我们出变更通知单,把桥墩的混凝土标号从C50降到C45,理由是可以‘优化’成本,缩短工期。”道路桥梁所的张总工,也是院里资格最老的专家之一,狠狠吸了一口烟,声音沙哑,“我拿着计算书跟他说,按原设计荷载和地质条件,C45的长期耐久性、抗裂性能都有风险,尤其是在那个腐蚀环境里。你猜他怎么说?‘老张,规范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那么多桥用C45不也好好的?你们设计院,不要动不动就拿规范压人,要替业主考虑实际困难!’实际困难?我看就是舍不得多花那点水泥钱!”
“你那还算好的。”建筑所的陈所长苦笑,“我那边那个商业综合体,甲方老板不知道从哪个国外杂志上看来的造型,非要我们在核心筒外面再加一层异形曲面玻璃幕墙,还要突出悬挑五米。结构专业死活不干,说抗震计算根本过不了,风荷载也超标。甲方直接拍桌子,说我们思想保守,没有创新精神,还威胁要换设计院。最后怎么样?还不是我们院领导出面协调,让我们‘再想想办法’,‘尽量满足业主的创意需求’。想办法?除了硬着头皮上,还能有什么办法?出了问题,签字的是我们!”
市政所的赵总工推了推眼镜,闷声道:“我们那儿更离谱。一个地下管廊项目,因为勘探深度不够,有段区域地质情况不明。我们要求在施工前补充详勘。建设单位死活不同意,说耽误工期,影响市里重点工程形象。最后搞了个什么‘专家论证会’,请了几个听话的‘专家’,出具了一份‘在加强施工监测的前提下可以施工’的咨询意见,就逼着我们出图。监测?真出了问题,监测能顶什么用?到时候塌了,追责下来,咨询意见能替我们背锅吗?还不是我们设计单位首当其冲!”
你一言,我一语,抱怨和诉苦声几乎要掀翻会议室的天花板。这些一辈子和图纸、计算、规范打交道的老工程师们,此刻感受到的不是技术上的挑战,而是一种规则被践踏、专业被轻视、责任被无限放大却又无力自主的深深屈辱和焦虑。
“以前虽然也难,甲方也强势,但好歹还有个底线。现在倒好,《终身责任制》文件一下,按理说我们腰杆该硬了,可实际上呢?甲方该逼你还逼你,院领导该和稀泥还和稀泥!出了事,责任是我们担!签字的是我们!这算什么道理?”张总工把烟头摁灭,火星四溅。
“关键是,我们说了不算啊!”陈所长叹气,“院里要效益,要接项目。建设单位是甲方,是金主。我们这些画图的,夹在中间。你不按甲方的意思来,院领导说你没大局观,不懂经营。你硬扛着不签字,甲方分分钟换人,院里还得批评你搞僵了客户关系。最后妥协的,往往还是我们技术口。可这责任,白纸黑字,是我们‘终身’背啊!这他妈的……”
他爆了句粗口,引得一片沉默的附和。会议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我看呐,”一直没怎么说话、负责给排水专业的王工,慢悠悠地开了口,他是院里出名的“老古董”,技术过硬,脾气也硬,“这《终身责任制》,初衷是好的,想治那些无法无天、瞎搞乱来的。可这药方,怕是下得有点猛,而且没对准病根子。光给我们这些画图的设计师、跑工地的项目经理、看现场的监理脖子上套枷锁,可那些乱拍板、乱指挥、乱压价、乱赶工的人呢?他们的责任怎么定?怎么追?文件上写了‘建设单位首要责任’,可到了关’,责任又踢回来了。这枷锁,最后还不是套在我们这些干活的人身上,而且越勒越紧。”
王工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众人心中那块最憋屈的角落。是啊,责任是清晰了,可权力和利益的分配格局,改变了吗?那些真正能影响工程决策、却常常游离在技术约束之外的力量,被这个“终身责任制”有效制约了吗?如果“权、责、利”不能对等匹配,那么无限加码的“责任”,最终只会压垮那些本应被保护、被尊重的专业操守和技术底线。
“我听说,”张总工压低了声音,“省里秦书记,对这个《办法》的落地很重视,要搞配套的问责细则,还要强化对建设单位的监管。前阵子那个座谈会,不就是想听真话吗?”
“听真话有什么用?”陈所长摇头,“座谈会开完了,文件也发了,可是要我们‘正确理解、严格执行’,要‘提高站位、服务大局’,要‘加强与建设单位的沟通协调’。协调?怎么协调?技术原则能协调吗?安全问题能协调吗?到最后,还不是协调我们让步?”
“要不……”赵总工欲言又止,看了看在座诸位的脸色,还是说了出来,“咱们联名,给上面写个东西?不告状,就反映反映实际情况,说说我们一线技术人员的难处和担忧?总得让真正想解决问题的人,听到点真动静吧?”
提议一出,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联名上书?这可不是小事。传出去,院里领导怎么想?同行怎么看?会不会被贴上“闹事”“不顾大局”的标签?可要不反映,这口闷气,这越来越沉重的枷锁,就这么一直扛下去?扛到退休?扛到万一出事的那一天?
“先不急着联名。”王工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但我们可以把今天说的这些,整理整理,不用联名,就以个人名义,通过正规渠道,比如学会、协会,或者……直接给省里那个质量安全提升领导小组办公室,写个情况反映。就说我们坚决拥护《终身责任制》,但在执行中遇到一些实际困难和困惑,希望能得到更明确的指导,也希望配套措施能更完善,真正厘清各方权责,保护好技术人员依法依规从业的积极性和安全感。不吵不闹,就事论事。”
众人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中,有犹豫,也有松动。王工的法子,似乎更稳妥,也更有建设性。
“我看行。”张总工率先表态,“咱们不为自己,也得为后来人想想。这行当,不能越来越没人敢干,越来越留不住认真做事的人。再这么下去,以后谁还愿意学土木、学建筑?谁还愿意在图纸上一笔一画、在工地上一钉一铆地较真?”
会议不欢而散,但一粒种子,已经悄然埋下。裂痕,不仅出现在设计图纸与甲方意志之间,出现在技术规范与成本工期之间,更出现在一线技术人员日益沉重的责任与依然固化的权力-利益结构之间。《终身责任制》像一剂猛药,试图祛除沉疴,却也激化了原有的病灶,让那些深藏于行业肌体之下的矛盾与痛楚,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
这裂痕,最终会导向何方?是倒逼出一场更深层次、触及权力与利益格局的行业改革,还是在压力下演变成更隐秘的“对策”与更精致的“合谋”?或许,此刻在省建筑设计院这间烟雾缭绕的小会议室里,几位老工程师的无奈与挣扎,正是那宏大叙事之下,最真实、也最值得倾听的“回响”之一。秦墨的“铁砧”已经落下,但被锻造的,不仅仅是工程项目,更是这个行业里每一个具体的人的命运与选择。而这些人的选择与行动,最终也将决定,这块“铁砧”,究竟是淬炼出精钢的利器,还是压垮脊梁的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