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本末（下）（2/2）

“……这几天，我参加了几个座谈会，听了很多同志的发言。有诉苦的，有抱怨的，有提建议的，也有发牢骚的。我都认真听了，记下了。说实话，有些问题，听得我晚上睡不着觉。”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位以铁腕着称的省委副书记。

“我们搞‘终身责任制’，很多人怕。怕什么？怕担不起，怕不公平，怕成为替罪羊。这些怕，有没有道理？有。因为我们现在的一些做法，一些机制，确实让该负责的人不一定能负责，让不该负责的人背了锅，让想负责的人使不上劲，让混日子的人反而可能安全。”

他的话很直白，台下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给大家念紧箍咒的，是来跟大家交个底，也商量一下，这个‘终身责任制’，到底该怎么搞，才能真正起到作用，而不是变成一个吓人的纸老虎，或者一根专打老实人的闷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的想法是，这个‘制’，要搞，而且要搞就搞真的，搞硬的。但怎么搞真的？我觉得，不能只盯着‘追责’这个结果，更要理顺‘负责’这个过程。要让每一个人，在每一个环节，都清楚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干了有什么保障，不干或者乱干有什么后果。”

“比如，设计人员，你的责任是把图画好，符合规范，安全可靠。那就要保证，你能在不受无理干扰的情况下，独立、专业地完成设计。如果有人逼你‘优化’规范，你要有渠道反映，有制度撑腰。你的设计费，应该和你的技术含量、责任担当挂钩，而不是谁报价低、谁听话就用谁。”

“施工人员，你的责任是把活干好，按图施工，保证质量。那就要保证，你能拿到合理的工期和造价，有合格的材料和机具，不受盲目的赶工压力。你的收入，应该和你干的活的质量、安全、效率挂钩，而不是单纯看你能省多少钱、抢多少进度。”

“监理人员，你的责任是监督把关，独立公正。那就要改革监理的委托和取费模式，让你们能真正挺直腰杆说话。你们的职业发展和收入，应该和你们发现、解决问题的能力，和你们的专业声誉挂钩，而不是看哪个建设单位脸色好看。”

“我们的监管部门，责任是监督执法，维护市场秩序。那就要给你们配备必要的人员、技术手段和执法权限，同时也要建立科学的考核和容错机制，鼓励你们敢于监管、善于监管，而不是为了‘不出事’就干脆‘不做事’。”

秦墨的话，条分缕析，没有空话套话，句句指向现实痛点。台下开始响起交头接耳的声音，很多人眼睛亮了起来。他们听出来了，秦墨不是在空谈责任，而是在试图重新定义和保障“负责”的条件。

“所以，‘终身责任制’不是孤立的。它会和建设模式改革、招投标改革、市场监管改革、信用体系建设、新技术应用等一系列措施，配套推出，协同推进。”秦墨提高了声音，“我们要做的，是刮骨疗毒之后，重建一套更健康、更可持续的‘免疫系统’和‘生长机制’。让守规矩、讲质量、有技术的人和企业，能活得好，有奔头。让想走歪门邪道、搞偷工减料的人，无处容身，代价高昂。这才是长久之计，才是真正的‘本’！”

他最后说：“这个过程，肯定很难，会触动很多现有的利益格局，会遇到阻力，也可能走弯路。但我希望，在座的各位，不管是政府官员，还是企业家，还是工程师、技术员，都能拿出点主人翁的精神，一起参与，一起想办法。因为我们目标是一致的——让江南省盖的楼，修的桥，建的路，都结结实实，安安全全，能让老百姓放心，能对得起历史，也能让我们自己，干得安心，睡得踏实！”

掌声，从一开始的迟疑，到后来变得热烈、持久。许多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希望的激动。他们感觉到，这次似乎不一样。秦墨要搞的，不只是一场风暴，更是一次重建。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方向似乎清晰了一些，而且，他们似乎被邀请，一起走上这条路。

秦墨在掌声中走下台。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说服了会场里的人，不等于说服了所有人。更艰巨的制度设计、利益博弈、落地执行还在后面。郑国权们，也绝不会坐视他构建起新的规则体系。但至少，他播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本”与“末”、关于“负责”与“问责”、关于规则重建的种子。这颗种子能否在依然板结的土壤中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需要时间，需要汗水，也需要在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一遍又一遍地，去阐述，去说服，去推动。

他想起陈长风的芯片，“基石初成”。他现在要夯实的，是另一块基石——关于发展的理念，关于规则的共识，关于未来的想象。这块基石，或许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决定了，这片土地之上，最终将建立起怎样的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