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嗅觉盛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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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深吸,而是浅嗅。
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去捕捉那些香气的层次。
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每一次闻,他捕捉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第一次闻,花香最突出。
第二次闻,果香跑到了前面。
第三次闻,粮食香成了主角。
第四次闻,那股山野气盖过了一切。
这酒的香气是活的。
它在变化。
它在呼吸。
它在跟你互动。
这是什么?
威廉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里的傲慢已经碎了大半。
这里面有多少种芳香物质?三百种?五百种?
林霁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平静的自信。
我没数过,也没必要数。你用仪器去拆解它,永远也拆不清楚。因为它不是人工合成的,它是活的。
你们说的那个未知活性物质,其实就是灵气在谷物发酵过程中产生的一种生命能量。它不是添加进去的,它是这片土地、这眼泉水、这方空气共同赋予的。
你可以不认识它,但你不能说它是有害的。
威廉没有反驳。
他知道林霁说的那些话在科学上站不住脚,但他的鼻子告诉他,这东西绝对不是有害的。
恰恰相反,光是闻这个味道,他就觉得自己的鼻窦炎好了一半。
那个困扰了他十几年的、每到换季就发作的慢性鼻窦炎,此刻鼻腔里竟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像是有人用一阵山风把他鼻子里所有的淤堵都吹散了。
好了,该喝了。
林霁给每人倒了一小杯特酿。
倒酒的时候,他的手极稳。
酒液从瓶口流出,形成一条细细的、不断不散的线。
那条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
那酒液倒进白瓷杯里,清澈得像融化了的水晶,但又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琥珀色光泽。
对着阳光看过去,酒液里面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缓缓游动。
像是液体里面藏着星星。
稍微一晃,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了一道道如同油脂般粘稠的酒泪,缓慢地流淌下来。
那些酒泪流得极慢。
慢到你几乎可以看清每一滴酒泪的形状。
它们不是直线往下流的,而是走着一种微弯曲的、像蛇一样蜿蜒的路径。
这说明酒体的粘稠度和表面张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惊人的水平。
五个人几乎是同时端起了杯子。
先是看。
再是闻。
最后,入口。
品鉴室里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一只鸟扇翅膀的声音。
安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桌面上的声音。
那酒入口的第一感觉,不是辣。
不是烈。
不是冲。
而是柔。
一种不可思议的、像丝绸一样的柔滑。
它滑过舌尖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但紧接着,第二层味道就来了。
甜。
不是糖精的甜,不是蜂蜜的甜,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带着粮食本味的甘甜。
然后是第三层。
鲜。
对,鲜。
一种类似于高汤的、极其微妙的鲜味。
这在白酒里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味道。
但它就是出现了。
第四层。
回甘。
酒液咽下去之后,整个口腔里像是被泉水洗过一样。
清冽、甘甜、绵长。
那种回甘不是几秒钟就消失的。
它持续了十几秒。
二十几秒。
三十几秒。
还在。
一分钟过去了。
还在。
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甘甜,像是有人在你的舌根底下藏了一颗永远化不完的糖。
大约五秒钟之后,那个坐在角落里的法国专家,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突然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他放杯子的动作很轻。
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然后他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在哭。
两行眼泪从指缝间流了下来。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无声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哭泣。
旁边的德国女专家看到他哭,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她的眼眶也红了。
翻译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翻译这种行为。
先生您怎么了?翻译小声问了一句。
那法国专家抬起头,鼻子红红的,嘴唇还在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不是悲伤。
是感动。
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最柔软的那个角落之后,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的那种感动。
他用法语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翻译听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如实翻译了过来。
他说……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普罗旺斯的外婆家,夏天午后那种最纯净的阳光味道。他说他已经忘了那种感觉很多年了,但刚才那一口酒,把他整个人都带回去了。
皮埃尔又补了一句。
翻译继续翻。
他说,他外婆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了。他以为那些记忆已经永远消失了。但这杯酒告诉他,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藏在了某个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全场又沉默了。
那个日本专家摘下了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美国专家把笔记本合上了,笔也放下了。
他发现自己写不出任何东西。
因为语言在这种体验面前,是苍白的。
威廉放下酒杯的时候,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有一万句话要说但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作为一个用了几十年理性和数据来评判酒好坏的人,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超越了理性范畴的东西。
那不是好喝不好喝的问题。
那是这杯酒在他的身体里激活了一种他以为早就死掉了的感知。
那种纯粹的、原始的、与天地共鸣的感动。
他想起了自己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苏格兰高地的一个小酒厂里喝到一杯刚出桶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时的感觉。
那是他爱上这个行业的起点。
但那种感觉,在后来的几十年里,被无数次的评分、打分、写报告、做数据分析慢慢磨掉了。
他以为那种感觉再也回不来了。
但今天,它回来了。
这时候那个一直在旁边操作仪器的助理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
那份报告有好几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助理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
是困惑。
一种被数据颠覆了认知之后的困惑。
威廉先生,成分分析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成分极其复杂,光是已识别的芳香族化合物就有四百多种,还有大量我们数据库里没有记录的未知分子。
四百多种……威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要知道,世界上最顶级的干邑白兰地,芳香族化合物的种类大约在两百种左右。
最好的苏格兰威士忌,大约在一百五十种。
四百多种。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但所有的毒理学指标……
助理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又看了一眼威廉,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全部为零。
没有任何致癌物,没有任何重金属超标,没有任何有害微生物。甚至连那些所谓的未知活性物质,在体外细胞实验中呈现的全部是抗氧化和细胞保护的正向效应。
助理翻了一页报告。
不仅如此,我们检测到了至少十七种具有明确生物活性的多肽类物质,其中有三种在现有的国际食品添加剂数据库里完全没有记录。
但它们的细胞毒性测试结果全部是阴性。
也就是说……
助理抬起头,看着威廉。
这些未知物质不但没有毒性,反而对人体细胞有显着的保护作用。
他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对肝细胞和神经细胞的保护效果,数据好得有点离谱。
品鉴室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被味道震住了。
这一次是被数据震住了。
感性和理性,两条路,殊途同归,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这酒,干净得不像话。
好得不像话。
威廉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在翻涌。
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他喝过的酒不下万种。
从苏格兰的泥煤威士忌到法国的百年干邑,从日本的清酒到墨西哥的龙舌兰,从格鲁吉亚的陶罐酒到秘鲁的皮斯科。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这个行业的顶峰。
他以为自己的味觉和嗅觉已经触碰到了人类感官的天花板。
但今天。
这个藏在中国西南山区里的小酒坊。
这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这三瓶用最原始的方法酿出来的酒。
把他的天花板掀了。
不是掀开了一条缝。
是整个掀飞了。
良久。
他睁开眼,看着坐在对面的林霁。
林霁还是那个姿势。
站在桌子一侧,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边。
表情平静。
目光清澈。
不邀功,不炫耀,不解释。
就那么安静静地站着。
像一棵长在山顶上的老松树。
风来了,不动。
雨来了,不动。
雷劈了,还是不动。
威廉那双曾经充满傲慢和审视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四个字。
心服口服。
他站起身来。
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朝林霁微微鞠了一躬。
不深,大约十五度。
但对于一个在国际烈酒界说一不二的权威来说,这十五度比九十度还重。
年轻人。
威廉用英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翻译立刻跟上。
他说——我欠你一个道歉。在来之前,我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的检测任务。但现在我知道了,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品鉴。
林霁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有些时刻,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达到了恐怖的密度,服务器都开始卡了。
画面一度出现了马赛克般的卡顿。
但没有人退出。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屏幕。
看到没!看到那个法国佬哭的样子没!爽!太爽了!
什么叫实力说话!什么叫不需要解释!喝了就知道!
那些说我们酒不安全的公知们,你们的脸还好吗?
全部零风险!这打脸打得啪啪响啊!
威廉鞠躬了!!他居然鞠躬了!!!
我哭了,不是因为酒,是因为争气。
这才是文化自信!不是嘴上说的,是做出来的!
林霁从头到尾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就让他们自己品,自己测,自己服。这格局,绝了。
林霁没有得意忘形,甚至连笑都没笑。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等着这帮人自己消化这一切。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墙上。
时间过去了多久,没有人在意。
那三个天青色的瓷瓶安静地立在桌上,瓶口的余香还在缓缓地向四周弥散。
品鉴室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
不是紧张,不是对抗,不是较量之后的硝烟味。
而是一种近乎于敬畏的安宁。
五个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顶级专家,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共识。
有些东西不需要你去辩论,不需要你去证明。
让他们自己来看,自己来闻,自己来喝。
真金不怕火炼。
好酒不怕巷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