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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嗅觉盛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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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鉴室设在酿酒坊里间的一个厅堂里。

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老榆木的长桌摆在正中央,桌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四周的墙壁是青砖砌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东面墙上挂了一幅字。

是林霁自己写的。

四个字——天酿地藏。

笔锋遒劲,墨色沉稳,像是刻在石头上的一样。

厅堂里没有开灯。

光线全靠南面那扇半开的木窗透进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桌面上,把那三个天青色的瓷瓶照得温润如玉。

空气里隐隐约约有一股窖泥的味道。

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厚重感。

像是走进了一座老庙。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个封口严实的天青色瓷瓶,大小一样,形制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瓶身上用小楷刻着不同的年份和批次编号。

那小楷写得极其工整。

一笔一划都透着匠人的认真。

瓶口用的是传统的封泥工艺,泥封上还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刻的是云上仙坊四个篆字。

这三瓶酒是林霁精心挑选的。

一瓶是第一批出窖的原浆,陈了三个月。

一瓶是经过二次发酵的精酿,陈了半年。

最后一瓶,是整个窖池里最好的那一坛,也就是当初开窖时第一勺舀出来的那个——云上仙特酿。

三瓶酒,三个阶段。

从青涩到成熟,从粗犷到精致。

林霁的意思很明确。

他不是要让这帮人喝一瓶好酒。

他是要让他们亲眼看到,一瓶好酒是怎么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五位专家围着桌子坐好了。

威廉坐在正中间,两边各坐两个人。

左边是那个法国来的矮胖专家,叫皮埃尔,干了三十年的葡萄酒与烈酒鉴定。

皮埃尔旁边坐着一个日本人,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极其严肃,是亚洲清酒协会的首席评审。

威廉右边是一个德国女人,五十岁左右,短发,目光锐利,据说是欧盟食品安全局的特聘顾问。

最右边是一个美国人,年纪最轻,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但已经是北美烈酒品鉴大赛连续三届的冠军评委。

五个人,五个国家,五套完全不同的味觉体系和评判标准。

这是威廉特意挑选的阵容。

他要的就是多维度、多角度、无死角的评判。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套标准的品鉴用具:白瓷杯、嗅香杯、纯净水清口杯,还有一个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光谱分析仪。

那个光谱分析仪巴掌大小,银灰色的金属外壳,顶部有一个微型探头。

只要把探头伸进酒液里,三十秒之内就能给出基本的成分分析图谱。

这玩意儿一台要十几万美金。

五个人带了五台。

阵仗摆得十足,像是来做手术的。

直播间里已经有人开始刷弹幕了。

这架势,是来品酒的还是来验尸的?

别急,让他们装,一会儿有他们好看的。

林霁没有坐在对面,而是站在桌子的一侧。

他的表情很平静。

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就像一个胸有成竹的棋手,已经把后面二十步都算好了,现在只是在等对手落子。

他并没有急着开瓶,而是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个白瓷碗和一把竹制的茶筅。

那个白瓷碗是建盏的形制,口大底小,釉面是兔毫纹的,在阳光下能看到一丝一丝的金色光泽。

茶筅是竹子做的,细细的竹丝劈成了上百根,扎在一起,像一朵没有开放的花苞。

在品鉴之前,我想先给各位展示一个东西。

翻译把这句话传过去之后,威廉微微挑了挑眉毛,示意他继续。

其他四个人也都看了过来。

那个日本专家的眼睛在看到茶筅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东西。

茶道里的核心器具。

但用在酒上?

他从来没见过。

林霁把第二瓶酒的封口拧开,倒出了大约半碗酒液到那个白瓷碗里。

酒液落入碗中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

叮——

像是玉珠落盘。

那声音在安静的品鉴室里格外清晰。

几个专家的耳朵同时动了一下。

光是听这个倒酒的声音,就知道这酒的密度和粘稠度不一般。

普通的酒倒进碗里,声音是的。

这个酒的声音是的。

差别太大了。

然后他拿起那把茶筅,用一种极其讲究的手法开始搅打。

那手法不是随便乱搅的。

他的手腕微微倾斜,以一个固定的角度和频率快速击打酒面。

那动作行云流水,速度极快,但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

手腕的转动幅度不超过三十度。

击打的频率大约是每秒四到五次。

每一次击打都精准地落在酒面的同一个区域。

这是宋代点茶的手法。

原本用来将茶粉击打出细腻的沫饽,现在被林霁借用来展示酒体的特性。

那个日本专家的身体微微前倾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霁的手腕。

作为一个深谙茶道的人,他看得出来,林霁这个手法的功底绝对不是三五年能练出来的。

那种对力道的控制,对节奏的把握,已经到了无意识的境界。

不是在做动作,而是动作自己在流淌。

几秒钟之后,碗里的酒液表面开始发生了变化。

一层细密的、绵密如奶油般的泡沫从酒面上升腾起来。

那泡沫不是那种粗大的、一会儿就破掉的气泡,而是极其细腻的、几乎看不见单个气泡的绵密泡层。

泡沫的颜色是乳白色的,带着一点点淡淡的象牙黄。

在阳光的照射下,表面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珠光。

古人管这叫。

泡沫堆在碗面上,久久不散,像是一朵凝固的白色花朵。

十秒过去了。

二十秒过去了。

三十秒过去了。

那层泡沫纹丝不动。

没有塌陷,没有破裂,甚至连边缘都没有收缩。

就那么稳稳地堆在碗面上,像是被时间冻住了一样。

德国女专家忍不住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凑到碗边仔细观察。

放大镜下,那些泡沫的结构清晰可见。

每一个气泡都小得几乎看不见,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蜂巢的六边形结构。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泡沫结构,她只在顶级的香槟里见过类似的。

但香槟的气泡再细,也比眼前这个粗了至少十倍。

各位请看。

林霁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这种泡沫的细腻程度和持久度,直接反映了酒体的粘稠度和活性物质的含量。泡沫越细越持久,说明酒里面的有机大分子越丰富,品质越高。

他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五个人的脸。

你们的工业标准里好像没有这一项检测指标吧?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扎得够深。

翻译把这句话翻过去的时候,语气尽量保持了中性。

但在场的五个人都听出了那层意思。

你们带了那么贵的仪器来,但有些东西,仪器是测不出来的。

威廉盯着那碗酒面上的泡沫看了好半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做了几十年的品鉴师,确实从来没见过白酒能打出这种绵密的酒花。

那些顶级的干邑和威士忌虽然也讲究挂杯和酒泪,但跟眼前这种视觉效果完全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那层泡沫。

手指刚伸到碗边,又缩了回来。

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了,接下来进入正题。

林霁把那三瓶酒的封口一一拧开。

他开瓶的顺序是从左到右,从年轻到成熟。

第一瓶开了。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因为这是陈了三个月的年轻酒,香气还比较内敛。

但如果你仔细闻,能捕捉到一丝淡淡的、像刚蒸好的米饭那样的清甜。

很干净。

很纯粹。

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什么都还没有,但什么都有可能。

第二瓶开了。

一股温和的、带着粮食发酵特有的甜糯感的气息飘了出来,几个专家的鼻子微微动了动。

这一瓶比第一瓶明显丰富了很多。

甜糯感之外,还能隐约闻到一丝花果的调子。

像是春天的果园里,苹果花刚刚落完,青涩的小果子挂在枝头,空气里弥漫着的那种清新又带着一点点酸甜的味道。

美国专家忍不住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那个日本专家则是微微点了点头,表情依然严肃,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

然后是第三瓶。

云上仙特酿。

品鉴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突然变了。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霁的手指搭在瓶口的封泥上,轻轻一掰。

封泥碎裂。

碎成了三瓣,落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一秒。

整个品鉴室像是被引爆了一样。

那股味道不是飘出来的,而是炸出来的。

它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一瞬间就抓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咽喉,甚至是大脑。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任何过渡。

就是那么突然地、毫无保留地、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

那种香气太复杂了。

太丰富了。

太霸道了。

你在里面能闻到花香。

不是某一种花,而是像走进了一个开满了各种花的深山峡谷里,梅花、兰花、桂花、不知名的野花,层层叠叠地涌过来。

先是梅花。

那种冷冽的、清瘦的、带着冬天尾巴的幽香。

然后是兰花。

幽幽的,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想抓住它,它就散了,你不去想它,它又回来了。

接着是桂花。

浓郁的,甜蜜的,像是八月的江南小巷里,满地金黄的桂花被雨水打湿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甜。

最后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它们没有桂花那么张扬,也没有兰花那么矜持。

它们就是安安静静地开在山坡上,开在溪水边,开在没有人去过的悬崖上。

但它们的味道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比任何名花都要动人的底色。

你还能闻到果香。

熟透了的蜜桃,刚摘下来的葡萄,秋天里晒了三天的柿饼,那种甜腻又不过分的馥郁。

蜜桃的香气是最先冲出来的。

那种汁水饱满的、咬一口就能流一手的成熟蜜桃。

然后是葡萄。

不是超市里那种催熟的葡萄,而是山里野生的、皮厚肉少但甜得发齁的山葡萄。

柿饼的味道来得最晚,但留得最久。

那种经过阳光和时间慢慢浓缩出来的甜,不是糖的甜,是岁月的甜。

然后是粮食香。

蒸熟了的糯米饭,刚出炉的烧饼,磨坊里飘出来的新麦面粉味,厚重、扎实、让人安心。

这是整个香气结构的根基。

所有的花香和果香都是建立在这个根基之上的。

没有这层粮食香打底,上面那些花花果果的味道就是无根之木,飘得再高也是虚的。

但有了这层底,一切就稳了。

像是一座大厦有了地基。

再往上盖多少层都不会塌。

最后是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那种味道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嗅觉分类。

它像是山里清晨的雾气,像是老树根部泥土翻出来的腥甜,又像是暴雨过后空气里那种被洗刷过的纯净。

它还像是深秋时节,你一个人走在落满了枯叶的山路上,脚下踩着松软的腐殖土,头顶是稀疏的阳光穿过树冠洒下来的光斑,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种味道。

那种感觉。

如果非要给它一个名字。

那就是——山野气。

是天地的味道。

是人力永远无法复制的味道。

威廉的手在颤抖。

他拿着那个嗅香杯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又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在他几十年积累的嗅觉数据库里找到一个对应的描述。

他试过了所有的分类。

花香类、果香类、木质类、香料类、烘焙类、矿物类、动物类……

每一个分类都能沾上边。

但每一个分类都不够。

但找不到。

完全找不到。

他用了几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被全世界奉为金科玉律的那套香轮体系,在这种酒面前完全失灵了。

那套体系把所有的酒香分成了十二个大类、六十四个小类、三百多个具体描述词。

全世界的品鉴师都在用这套体系。

所有的国际烈酒大赛都以这套体系为评判标准。

但现在,这套体系就像一张渔网,试图去捞起一片大海。

网眼太大了。

海太深了。

他的鼻子不是失灵了。

是超载了。

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的处理系统瘫痪了。

他放下嗅香杯,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重新拿起来,再闻。

这一次他换了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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