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暗香幽兰(2/2)
七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轻轻握住她的手。
“听见了?”陈巧儿声音发涩。
七姑点头:“听见了。”
陈巧儿转过头,看着她。七姑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你怎么……”陈巧儿话没说完,突然看见七姑眼角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她心里一疼,伸手揽住七姑的肩膀。
“别听那些人胡说。”她哑着嗓子说,“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七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了好一会儿。
良久,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淡然。
“走吧,去望江楼。今日要验收新装的水闸,工匠们都等着呢。”
陈巧儿看着她,突然有些心酸。
这世上,女子想要做成一点事,太难了。
你凭本事吃饭,有人说你是妖术;你堂堂正正做人,有人说你不正经。仿佛女人生来就该躲在屋里,不该抛头露面,不该比男人强。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七姑的手。
“走。咱们去望江楼。”
不管外头风言风语,日子总要过下去。活干好了,比什么都强。
两人收拾妥当,刚打开院门,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青衫儒巾,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挑着担子,一个捧着礼盒。
“敢问可是陈巧儿陈娘子?”中年男子拱手行礼。
陈巧儿警惕地看着他:“我是。阁下是?”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在下姓秦,从京城来。听闻陈娘子修复望江楼、改良水车,特来拜访。”
京城来的。
陈巧儿心头一跳,下意识看了七姑一眼。七姑微微点头,示意她接话。
“秦先生客气了。”陈巧儿还礼,“不知先生此来,有何见教?”
秦先生笑了笑:“能否借一步说话?”
陈巧儿犹豫片刻,侧身让开:“请进。”
秦先生迈步进门,路过七姑身边时,突然停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位就是花七姑花姑娘吧?”他说,“昨夜庆功宴上那一曲茶舞,秦某有幸得见,至今难忘。”
七姑微微一怔,旋即敛衽行礼:“先生谬赞。”
秦先生点点头,没再多说,跟着陈巧儿进了堂屋。
七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眉头渐渐皱起。
这个人,不对劲。
昨夜庆功宴,她确实跳了舞,但那时宾客满堂,她根本没注意有没有这么个人。可这个人却说他“有幸得见”——这说明他昨夜也在周府。
能在庆功宴上出现的,不是周大人的亲信,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这个人却说“姓秦,从京城来”——京城来的,怎么会在周府的庆功宴上?
七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将作监。
她想起昨夜周大人派人连夜送信的事。想起周大人对那个“京城来的”人执晚辈礼的传言。
这个人,是将作监的。
他来做什么?
七姑稳住心神,转身跟了进去。
堂屋里,秦先生已经在客座落座。陈巧儿坐在主位,神情有些拘谨。
“……陈娘子不必紧张。”秦先生温和地说,“秦某此来,并无恶意。实不相瞒,秦某在将作监当差,此番奉命巡查各地营缮之事。途经沂州,听闻望江楼修复之事,特来一看。”
果然。
七姑不动声色地走到陈巧儿身侧,站定。
秦先生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昨日秦某在望江楼盘桓半日,又去看了城郊的水车,越看越是心惊。陈娘子的手艺,实在出人意料。那些机关精巧之处,便是将作监的老匠人,也未必想得出。”
陈巧儿听了,心里却没什么高兴的感觉。她看着秦先生,等着他后面的话。
秦先生也不绕弯子,直接说:“秦某想问问陈娘子,可愿去京城?”
堂屋里静了一瞬。
陈巧儿心跳漏了一拍,旋即剧烈地跳动起来。
京城。将作监。那是这个时代工程技术的最高殿堂。
“秦某可以举荐。”秦先生继续说,“以陈娘子的手艺,若能进将作监,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届时名动天下,也不在话下。”
他说完,含笑看着陈巧儿,等着她的回答。
陈巧儿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秦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
“只是什么?”秦先生问。
陈巧儿转头看向七姑。七姑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但陈巧儿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她收回目光,看着秦先生,一字一句地说:
“只是,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七姑去哪,我就去哪。”
秦先生愣住。
他看了看陈巧儿,又看了看七姑,神色复杂起来。
半晌,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是秦某唐突了。既然如此,秦某不多打扰。二位若有朝一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找我。”
他带着两个随从,转身离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巧儿站起身,走到七姑面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怕什么?”陈巧儿轻声说,“我又不会扔下你跑掉。”
七姑抬起眼,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傻话。”她哑着嗓子说,“那是将作监。你去了,就是一步登天。我算什么?一个唱曲跳舞的——”
“你算什么?”陈巧儿打断她,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七姑怔住。
陈巧儿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我一个人穿——我一个人从老家出来,举目无亲,是谁收留我?是谁帮我张罗生计?是谁在我最苦最难的时候,一直陪着我?”
七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七姑,”陈巧儿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这辈子,你在哪,我就在哪。京城也好,乡下也好,都一样。”
七姑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反握住陈巧儿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院墙外,巷子尽头,秦先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院门。
“先生?”随从低声问。
秦先生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影一闪而过,朝城东的方向快步奔去。
李府的书房里,李员外听完黑衣人的禀报,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狰狞的笑。
“将作监……”他喃喃道,“好啊,好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望江楼。
“既然京城都来人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他低声说,“来人,备笔墨。我要写信。”
阳光照不到的书房角落,阴影浓得化不开。
而柳树巷的小院里,陈巧儿和七姑并肩站着,望着那扇关上的院门,谁也不知道,更大的风浪,正在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