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暗香幽兰(1/2)
第50章暗巷幽兰
庆功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陈巧儿被七姑搀着走出周府大门时,整个人还晕乎乎的。方才周大人亲手斟的那三杯酒,此刻全化作了脸上的红霞和脚下的虚浮。夜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这才觉出酒劲上头。
“让你逞强。”七姑嗔怪地捏了捏她的手臂,语气里却是掩不住的笑意,“周大人敬酒,你倒是实诚,一口气干了三杯。”
陈巧儿傻笑两声:“那不是高兴嘛。”
高兴。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头一回真正尝到的滋味。
望江楼修复竣工,新式水车惠及三乡十八村,今日庆功宴上,周大人亲手将一块“巧工济民”的匾额送到她手里——那是知府大人亲笔题的字,要挂在望江楼一层正厅的。更让陈巧儿没想到的是,周大人还给了她一项特权:往后沂州府内但凡有官修工程,她可以优先参与竞标。
“巧工娘子”——这称呼从今日起,算是真正传开了。
街巷幽深,月色如霜。七姑一手搀着陈巧儿,一手提着盏灯笼,两人不紧不慢地往住处走。租住的小院在城西柳树巷,从周府后门穿三条巷子就到。
走到第二条巷子口时,七姑突然放慢脚步。
“怎么了?”陈巧儿迷迷糊糊地问。
七姑没应声,只把灯笼往前照了照。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们看。
“没事。”七姑轻声说,“走吧。”
又走了十几步,陈巧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下意识回头,只见巷口处闪过几个人影,又迅速隐入黑暗中。
她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七姑——”
“我知道。”七姑的声音很平静,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别回头,继续走。”
两人加快脚步。身后脚步声渐起,不紧不慢地跟着,像猫戏老鼠。
陈巧儿心跳如擂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条巷子前后两百步,最近的岔路还要再走五十步,要是那些人现在扑上来——
正想着,前方岔路口突然转出一个人。
陈巧儿差点叫出声,定睛一看,却是隔壁杂货铺的老陈头,挑着副空担子往家走。
“哟,陈娘子,花姑娘,这么晚才回?”老陈头笑呵呵地打招呼。
陈巧儿勉强扯出个笑容:“陈伯好。”
三人错身而过。陈巧儿余光瞥见,那几个跟着的人影停住了,犹豫片刻,竟然掉头走了。
她长出一口气,腿都软了。
七姑却没放松,拉着她快步走进岔路,绕了个圈,确定没人跟着,才拐进柳树巷。
进了院子,关上门,陈巧儿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是李员外的人?”她问。
七姑摇头:“不一定。也可能是孙大师的徒弟,或者是哪个眼红的匠人。今日之后,想找你麻烦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陈巧儿沉默。她知道七姑说得对。今日庆功宴上,那些工匠们看她的眼神,有佩服的,有好奇的,也有阴恻恻带着怨毒的。她一个外乡女子,抢了本地工匠的饭碗,断了某些人的财路——这仇,结得大了。
“往后出门要当心。”七姑说,“我明日去找个可靠的车夫,白日里你跑工地,我尽量陪着。夜里尽量别出门。”
陈巧儿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些人跟着咱们,是想干什么?打一顿出气?”
七姑沉默片刻:“不止。”
她吹灭灯笼,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今儿个周大人给了你优先竞标的特权。这意味着什么?往后州府里的工程,只要你肯接,别人就插不上手。那些靠着官修工程吃饭的匠人,要么给你当帮工,要么喝西北风。”
陈巧儿怔住。她光顾着高兴,竟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她艰难地开口,“我这是断人财路了?”
七姑点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与此同时,城东李府。
李员外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桌上摊着今日的庆功宴菜单——是他花银子从周府下人手里买来的。菜单上列着的每一道菜,都在提醒他:那个贱丫头真的飞上枝头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衣汉子闪身进来。
“老爷。”
“怎么样?”李员外抬起眼。
黑衣汉子低头:“跟到柳树巷口,被个挑担的老头冲散了。兄弟们怕打草惊蛇,没再跟。”
李员外哼了一声:“废物。”
黑衣汉子不敢吭声,垂手站着。
李员外沉默片刻,又问:“周大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老爷,周大人散席后去了书房,写了封信,让人连夜送出去了。收信的人……像是京城来的那位。”
李员外眼皮一跳:“京城的?哪一位?”
黑衣汉子压低声音:“小的托人打听过,那人姓秦,自称是来沂州探亲的,但周府的下人偷偷看见,周大人对他执晚辈礼。据说是京里将作监的人。”
将作监。
李员外心头一凛。将作监掌宫室、城郭、桥梁、舟车营缮之事,乃是朝廷主管工程营建的衙门。这个时候派人来沂州——是冲着望江楼来的?还是冲着那个丫头来的?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原本以为,今日庆功宴后,那丫头不过是得个虚名。没想到周大人居然给了她优先竞标的特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往后沂州府的工程,她可以优先挑选,剩下的才轮得到本地工匠。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更要命的是,如果这件事传到京城,传到将作监,甚至传到宫里——一个能修望江楼、能造新式水车的女匠人,会不会被召进京?
李员外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丫头刚进城时,自己还想着收她做个外宅。那时候她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土丫头,瘦瘦小小的,他连正眼都懒得给。
谁能想到,三个月后,她竟成了周大人跟前的红人。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
“老爷?”黑衣汉子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李员外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下去吧。继续盯着那丫头,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黑衣汉子应声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李员外坐回椅中,望着桌上的庆功宴菜单,突然伸手,狠狠地将它撕成两半。
他想起今日在庆功宴上,那丫头站在周大人身侧,笑得那般灿烂。她身边的那个花七姑,一袭素衣,一曲茶舞,把满堂宾客都看痴了。
“巧工娘子”、“茶舞仙子”——明日一早,这两个名号就会传遍沂州城。
而他李万财,堂堂沂州首富,却成了笑话。
两个月前,他托人去周大人面前递话,想承包望江楼的修复工程。周大人连见都没见他,只让师爷回了句:“李员外还是专心经营布庄为好。”
今日那丫头得的匾额,原本应该是他的。
李员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明的走不通,那就走暗的。
女子技艺惑众——这个罪名,够那丫头喝一壶的。
还有那个花七姑,整日里抛头露面,又是唱歌又是跳舞,说她是清白女子,谁信?两个人整日腻在一起,谁知道是什么关系?
李员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这世道,要毁一个女人,太容易了。
不需要刀,不需要血,只需要几句话。
翌日清晨,陈巧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披上外衣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隔壁杂货铺的老陈头,脸色很不好看。
“陈娘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陈巧儿一愣:“陈伯您说。”
老陈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今儿一早我去进货,在茶寮里听见有人议论你们。说得……很难听。”
陈巧儿心头一紧:“说什么?”
老陈头吞吞吐吐:“说你们……说你们俩不是正经女子,说那望江楼指不定是怎么修好的,说不定是用了什么妖术,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花姑娘是勾栏出身,整日里抛头露面,是……是存心勾引男人。”老陈头说完,不敢看陈巧儿的脸色,匆匆拱了拱手,“我就是给你们提个醒,你们自己当心。”
他转身走了。
陈巧儿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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