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旧法与新思(2/2)
周大人轻咳一声:“孙大师言之有理,稳妥为上。但陈小娘子之法,似也切中要害。这样吧,陈小娘子可先将详细做法、用料、工费列明呈上。孙大师也可提出保守维修之策。容本官斟酌。”
看似折中,实则已将陈巧儿方案置于与传统方案同等考量的位置。孙大师脸色沉了沉。
会后,陈巧儿被留下细谈。走出司库时,却听见廊下两个年轻工匠的嗤笑。
“听说是个小娘子?长得倒标致,可惜非要掺和爷们的事。”
“鲁大师的隔代传人?鲁大师当年不也因行事乖张,被排挤出州府了么?我看哪,女人就不该碰斧凿……”
便是这时,孙大师走出,对那二人淡淡一句“多嘴”,随即转向陈巧儿,语气平淡却无温度:“陈小娘子,工部重地,图纸往来繁杂,为免遗失,日后若有建言,可先递至门房。若无传唤,不便随意入内了。”
这便是婉拒她再参与核心讨论了。
回到暂居的小院,花七姑已备好热水与清淡饭菜。听陈巧儿说完经过,她并不意外,一边为她布菜,一边道:“我今日也打听了些消息。孙大师在州府工匠行会坐第二把交椅,声望颇高。当年官仓营造,他是副手,主事的是他师兄,已因病退隐。如今仓廪出问题,虽主要责任未必在他,但总是污点。你这改良方案若成了,便坐实了当初营造有失。他如何能允?”
陈巧儿揉着眉心:“我何尝不知。但周大人既然让我提方案,便是存了试用新法之心。孙大师阻挠,也在情理之中。”
“不止情理,”七姑压低声,“我听闻,孙大师与城中几位大料商交情匪浅。若按你的新法,桐油、糯米汁、特定细砂的用量与采购渠道,皆与传统做法不同,怕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市。”
陈巧儿一怔,随即苦笑。技术问题背后,永远是利益与人事的纠葛。她穿越而来,带着超越时代的知识,却总在“人情世故”这关举步维艰。
“还有一事,”七姑神色微凝,“李员外的人,三日前已到州府。虽未直接与我们接触,但有人在茶楼看到他的管事与孙大师的徒弟一起喝茶。”
陈巧儿心下一沉。李员外的影子,果然无处不在。
“周大人态度如何?”她问。
“周大人确有实干之心,也看重你的才能。但他初到任不久,需平衡地方势力。孙大师代表的是本地工匠行会,根基深厚。周大人不会为你与之硬碰。”七姑分析得透彻,“眼下,他需要你拿出更无可辩驳的理由,或者,等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让孙大师自己,或者更多人,不得不承认你的法子非用不可的契机。”七姑眼波流转,“比如……如果仓廪渗水问题,在梅雨季前急剧恶化?”
陈巧儿摇头:“那会糟蹋更多粮食。我不能为了一己之机,坐视民生受损。”
七姑握住她的手,微笑:“我家巧儿,总是心太善。那便只能另寻他法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今日下午,有位自称姓刘的老工匠,通过门房递来一个小布包,指名给你。”
陈巧儿打开,是一块颜色深暗、布满孔隙的砖石碎块,以及一张纸条,上书八字:“仓东南角,地下三尺,验此砖。”
砖块明显被水长期浸渍,质地已酥。
“这是……仓廪地基用砖?”陈巧儿拿起细看,脸色渐变,“不对。这砖火候不足,吸水率极高,根本不应作为近地墙体用砖!若地基附近用的是这种砖……”
她猛地站起。
官仓渗水,恐怕不止是设计缺陷。建材本身,就有问题!
这姓刘的老工匠是谁?为何暗中递送此物?这是突破口,还是另一个陷阱?
窗外,州府的夜色渐渐浓重,初春的风穿过小巷,带来远处瓦市隐约的喧嚣,也带来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陈巧儿捏着那块问题砖,望向东南官仓的方向,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