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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军合力不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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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十九年(383年)八月初,洛阳城外,连营百里。

各州郡的兵马自去岁冬便开始动员,到七月底,洛阳城外的营帐已绵延数十里,从伊水、洛水一直铺到邙山脚下。

凉州、并州、雍州、秦州、幽州、冀州各路兵马,步骑混杂,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各地方言混杂一处,白日里操练的呐喊声震天动地,入夜后篝火点点,望之如星落平原。

八月中旬,苻坚下令大军开拔。

前军是苻方统领的一万步骑,自洛阳南郊的营寨出发,沿着通往阳翟的官道南下。

中军是苻坚亲率的五万精兵,梁成、张蚝各率本部人马分列左右两翼,赵盛之率三万“良家子”在后策应。

慕容暐率本部五千鲜卑兵随中军行动,张天锡、朱序各领随从参赞军务。

王曜的河南兵九千余人编在中军后方,与辎重队伍相邻。

这支人马,加上之前已汇聚在洛阳的各路兵马,总计二十余万。

队伍前后绵延数十里,前队过了轘辕关,后队还在伊水边上缓缓移动。

官道是河南郡这些年重新平整过的,夯得结结实实,路面铺着从伊河里捞上来的黄沙,被无数马蹄、车轮碾过,压得硬邦邦的。

道旁的柳树是前年春天栽的,如今已有碗口粗细,长长的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摆,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了,被马蹄带起的尘土染得灰扑扑的。

大军走了五日,过了阳翟,进入颍川郡地界。

颍川是中原大郡,自魏晋以来便是人文荟萃之地。

可这些年战乱不断,城郭虽在,市井却远不如从前繁华了。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稻禾已经抽了穗,密密匝匝地铺开去,远远望去像一匹织得匀净的绿绸。

农夫们戴着斗笠弯在田里拔草,直起腰来用袖子擦汗,见大军经过,纷纷避让到道旁,有的跪着,有的站着,面色惶恐。

那些从关中、并州来的士卒,有的从未见过这般平坦的原野,有的从未见过这般密实的稻田,一路上指指点点,说笑不停。

军官们也不怎么约束,任由部众散漫行走。

有的士卒走热了,便解开衣甲,露出汗湿的里衣;

有的走渴了,便离开队伍,到道旁的井边打水喝;

有的走乏了,便把长矛横在肩上,两手搭着矛杆,边走边打哈欠。

梁成部的纪律尤其松弛。

那些士卒多是关中人,平日里在乡间便横行惯了,到了外面更是不把规矩放在眼里。

有那胆大的,见道旁田里有瓜,便跳下去摘了几个,用衣襟兜着,边走边啃。

有那嘴馋的,看见农舍院子里晒着腊肉,便翻墙进去偷,被主人发现了还骂骂咧咧,推搡几下。

军官们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有的甚至还跟着分一杯羹。

张蚝部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些并州兵彪悍是彪悍,可野性难驯,一路上没少惹事。

有一队人马在颍阳县附近歇脚时,看见路边有几只鸡在刨食,便一拥而上,抓了个干净。

那养鸡的老妇追出来哭喊,被一个什长一把推倒在地,骂了一句“老乞婆,再嚎便把你绑了充军”,吓得那老妇缩在墙角,再不敢出声。

毛秋晴策马走在王曜身侧,远远望见这一幕,面色当即便沉了下来。

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此刻带着几分怒色,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你看。”

她低声道,声音里压着怒气。

王曜没有说话。

他骑在那匹青骢马上,望着前方那些散乱的队伍,望着那些在道旁田里乱窜的士卒,望着那些缩在村口瑟瑟发抖的百姓,心中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麻絮,又沉又闷。

他的河南兵走在队伍后头,与前面那些散乱的队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九千六百余人,其中风纪营三百人,医工营三百人,铁壁营五百五十人,将作营三百人,斥候营两百人。

余者八千人马分成四个军,每军三幢,每幢六队,每队五什,每什四伍,层层节制,号令统一。

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长戟兵在两翼,弓弩手在阵中。

每一什、每一队都保持着拉练时的间距,不紧不慢,不散不乱。

没有人解开衣甲,没有人离开队伍,没有人交头接耳。

他们只是走着,步伐整齐,目光直视前方,像一条流动的铁流,沉静而有力。

那些从关中、并州来的士卒,有的看见河南兵的队伍,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互相交头接耳地议论。

有的说“这些河南兵走得真齐”,有的说“你看他们那甲胄,比咱们的好多了”,有的却说“别看着挺像一回事,真打起来还得看谁更猛,更狠!”

梁云策马走在梁成队伍的后头,穿着那件明光铁铠。

他回头望了一眼河南兵的队伍,嘴角一撇,露出一丝表面不屑,内心却颇为忌惮的冷笑。

正要开口说几句风凉话,却看见兄长梁成正盯着他,那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梁成收回目光,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那张冷峻的面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握着缰绳的手,却紧了几分。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兵马不计其数。

河南兵那副模样,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是千百次操练、多次实战才能磨出来的。

怪不得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将自己那傻弟弟的五千人马吃了个干净。

他心中那股忌惮,像蛇一样盘踞着,越缠越紧。

又走了两日,大军到了许昌。

许昌是东豫州治所,刺史毛当驻在此地。

毛当是苻坚麾下大将,与邓羌、杨安一辈,打了几十年仗,在军中威望甚高。

他此番虽未奉调南征,却早早在城外备下了粮草辎重,又让人清扫了道路,修缮了驿亭,等候大军经过。

大军在许昌城外扎营休整。

毛当带着许昌文武出城迎接,在苻坚马前叉手行礼。

他已五十出头,须发花白,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深深,像老松树的树皮。

穿着一件半旧的明光铁铠,腰间束着革带,悬着一口环首刀,刀鞘上镶着一块拇指大的青玉,玉色温润,与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形成奇异的对照。

苻坚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他,笑道:

“毛卿辛苦了,你这些年守着东豫州,头发都白了许多。”

毛当连忙道:

“陛下过奖,臣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粮草已然备下二十万石,还有五百头猪、两千只羊,已送入各营。陛下和将士们尽管享用,不够臣再想办法。”

苻坚点了点头,又问了问东豫州的民情、赋税、兵力部署,毛当一一回答。

他说话时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像是五十岁的老将。

王曜带着毛秋晴去拜见毛当。

毛当见了毛秋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立时便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道:

“丫头,一年半不见,比之前更利落了。你爹在河州,身子骨还好?”

毛秋晴叉手道:

“劳叔父挂念,爹身子还好,只是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前些时日来信,说待灭了晋国,便告老回武都老家。”

毛当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唉,老了,都老了。你爹比我大几岁,也五十好几了。咱们这些人,打了一辈子仗,此战过后,确实也该歇歇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王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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