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函谷烟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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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云与王曜之争,不过是冰山一角。
各路人马之间,只怕早有嫌隙,只是此刻才浮出水面罢了。
无论哪一种,都是他想看到的。
可他脸上,却只有忧虑。
他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仿佛在为前秦的“内患”而忧心忡忡。
他垂下眼帘,心中暗暗道:
乱吧,越乱越好。
乱起来,母国便多一分喘息之机。
堂中众人各怀心思,议论纷纷。
张天锡与朱序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中,像两块沉默的礁石,任凭潮水从身边涌过。
他们脸上的表情,与堂中那些忧心忡忡的将领大臣们毫无二致——困惑、担忧、难以置信。
可那困惑之下,那担忧之下,那难以置信之下,却藏着旁人看不透的东西。
那是亡国之君对仇敌内乱的隐秘快意,是失地之将对故国得以喘息的一丝庆幸。
只是这些东西,都被他们藏得极深极深,深到连目光都不曾泄露分毫。
苻坚站起身来,走到梁云面前,低头看着他。
梁云伏在地上,浑身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苻坚缓缓道:“你说王曜攻击你的部众,可是你先兴兵在先?”
梁云浑身一震,连忙道:
“陛下,臣……臣只是去要人,不曾先动手。是王曜先发兵攻击臣的部众……”
苻晖在一旁冷笑道:
“去要人?合着你是带着兵马去要人?”
梁云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苻坚看了苻晖一眼,又望向梁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此事到洛阳之后,再行查问。”
他转过身,走回坐榻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传令下去,大军即刻启程,往洛阳进发。”
梁云伏在地上,还想说什么,却被梁成一个眼色止住了。
梁成面色铁青,叉手道:
“臣遵旨。”
苻晖也叉手行礼,退回座位上,面上仍带着几分怒色。
张天锡与朱序随也着众人叉手行礼,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
队伍从函谷关出发时,已是巳时三刻。
绵延数十里,前队已过了关前的石桥,后队还在关内缓缓移动。
苻坚骑在一匹乌骓马上,前后各有数千甲士护卫。
苻方率本部一万兵马在前开道,张蚝率两万人在后压阵,梁成的一万五千人在左翼,赵盛之的三万人在右翼,苻融的两万人在中军护卫。
邓迈率五千人马护卫张夫人、苻宝、苻锦的车驾,跟在队伍后面。
苻晖策马在苻坚身侧,面色仍有些沉凝,不时回头望一眼跟在梁成队伍后面的梁云,眼中满是厌恶。
梁云带着那百来骑残兵,跟在梁成队伍后面。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甲,又让人重新系了一束鹖尾在兜鍪上,面上也收拾过了,看不出方才那狼狈模样。
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藏着几分不甘,还有几分隐隐的担忧。
梁成策马在队伍中,面色沉凝。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弟弟,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了解梁云,胞弟性子冷傲,护犊子,却也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可方才苻晖那番话,却让他心中也泛起了嘀咕——若梁云真是带兵去要人,那确实理亏。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等到了洛阳,见了王曜,自然水落石出。
队伍一路东行,沿途的官道是重新平整过的,夯得结结实实,上面铺着一层细细的黄沙。
道旁栽着新柳,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摆,嫩绿的叶子在日头下泛着鲜亮的光泽。
每隔五里便有一座亭驿,驿前站着几个穿着青衫的吏员,捧着酒食,恭候圣驾经过。
苻坚策马走在队伍中,望着道旁的景色。
那些柳树栽得整齐,间距均匀,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道旁的农田里,稻禾已经抽了穗,密密匝匝地铺开去,远望像一匹织得匀净的绿绸。
几个农夫戴着斗笠弯在田里拔草,直起腰来用袖子擦汗,朝路上望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点了点头,对身旁的苻晖道:
“晖儿,这河南,被你治理得不错。”
苻晖连忙道:“儿臣不敢居功,真要说来,儿臣不过是坐镇调度,具体施为,都是王曜一手操持的。他在河南这几年,着实干了不少事。儿臣每次从州府去各县巡视,都觉得那些地方比上次去又好了几分。”
苻坚听了,面上露出久违的欣慰。
“你能如此想,可见在豫州这几年,长进颇多矣;为帅者,才具不需要有多么的逸群,但要有容人之量,譬如为父当年,若不能放手重用丞相,大秦焉有今日?”
说罢,他又勒转缰绳面向苻融,笑道:
“融弟,你觉得呢?”
苻融策马在苻坚另一侧,闻言微微一笑:
“陛下所言极是。晖儿这几年,与王曜相辅相成,河南由此大治,去年臣弟经过河南,不说那成皋和巩县,便是河阴、陆浑等县,都比以前兴旺了许多,百姓脸上也有笑了,不似从前那般愁苦。”
苻坚点了点头,望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田野,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那梁云说王曜造反……看来便是子虚乌有喽?”
苻晖正色道:“父王,儿臣还是那句话,王曜断不会造反。此番定是那梁云的人先动了手,王曜被迫自卫。父王到洛阳之后,一问便知。”
苻坚没有再说什么,只望着远处,目光深沉。
队伍后头,邓迈率五千人马护卫着张夫人、苻宝、苻锦的车驾。
邓迈二十几岁年纪,生得龙精虎猛,穿着一件明光铁铠,腰束革带,带上悬着一口环首刀。
他策马在车驾左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偶尔回头望一眼身后那辆漆着朱红色彩绘的车驾。
车驾的帷幔掀开一角,露出苻锦的半张脸。
她今年已十八岁,相较几年前的活泼生涩,此时的她已长得妩媚动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几分狡黠。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交领襦裙,发髻绾成双环髻,用红色丝带系着,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绢花。
她正趴在车窗上,望着道旁的田野出神。
邓迈策马上前几步,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双手捧着递到车窗前,低声道:
“公主,走了半日了,喝口水罢。”
苻锦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皮囊,摇了摇头,淡淡道:
“我不渴。”
说罢便放下帷幔,缩回车里去。
邓迈讪讪地收回皮囊,挂回腰间,脸上露出几分失落。
他身旁一个校尉见了,忍不住低声道:
“将军,易阳公主她……”
邓迈摆了摆手,打断他,没有说话,只策马继续前行。
车里,苻锦靠在张夫人身旁,撅着嘴,小声道:
“母妃,那个邓迈,一路上总来献殷勤,烦死了。”
张夫人穿着一件艾绿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半臂,发髻绾成高髻,用一支金步摇绾住。
她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温婉,眉目间与苻宝、苻锦有几分相似。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苻锦的手背,温声道:
“锦儿,邓将军是奉你父王之命护卫咱们的,他尽忠职守,你怎可这般说人家?”
苻锦哼了一声,道:
“他那是尽忠职守么?他那是……那是……”
她说了半句,便住了口,只把头扭到一边去。
苻宝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卷书简,闻言抬起头来,看了妹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发髻绾成堕马髻,用一根素银簪绾住,别无装饰。
那张秀美的面庞上,此刻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好笑。
她轻声道:“锦儿,你便少说两句罢,邓将军也是一片好意。”
苻锦转过头来,望着姐姐,忽然眼珠一转,笑道:
“阿姐,你倒会说别人。之后到了洛阳,见了某人,看你还能这般镇定?”
苻宝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假装看书,嗔怪道:
“不理你了,整日就知道胡说八道。”
苻锦嘻嘻一笑,还要再说,却被张夫人瞪了一眼,便住了口,只把头靠在母亲肩上,望着窗外出神。
车驾辚辚向前,道旁的柳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去。
远处,隐约能看见洛阳城的轮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