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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函谷烟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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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云伏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百来骑残兵。

昨日从南营溃逃时,他带出来三百余骑,一路奔逃,又散了大半,此刻跟在身后的,不过百余人。

马匹口吐白沫,有的瘸了腿,有的背上插着流矢,还在往外渗血。

士卒们甲胄不全,有的丢了兜鍪,有的丢了兵器,面色灰败,有几个伏在马背上,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他的明光铠上沾满了尘土,左肩的披膊不知什么时候丢了,露出里头暗褐色的皮衬。

腰间那口镶着青玉的环首刀还在,刀鞘上却多了几道划痕,是昨夜在林中穿行时被树枝刮的。

头上兜鍪还在,鍪顶那束赤色牦牛尾却不知丢在何处,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铁管。

函谷关的关墙在晨光中显出青灰色的轮廓。

关门前立着几排士卒,皆着两裆铁铠,手持长戟,站得笔直。

关楼上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秦”字,还有一面稍小的,绣着“平原公”三字。

梁云心中一喜,催马往前。

身后那些残兵见关墙在望,也来了精神,纷纷直起身来,鞭马跟上。

守关的校尉见这队人马狼狈不堪,连忙迎上前来,叉手道:

“将军从何处来?”

梁云勒住马,喘着粗气,厉声道:

“快!快禀报平原公!本将乃讨逆将军梁云!河南太守王曜造反,攻击本部,我五千人马,尽数被他杀散了!”

那校尉面色骤变,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往关内跑去。

……

函谷关内,关楼正堂。

苻坚正与苻晖、苻融、权翼、苻方、张蚝、梁成、赵盛之、张天锡、朱序等人商议军务。

案上摊着一幅舆图,图上标注着淮北各处的军情——寿春方向的晋军动向,项城、彭城各处的粮草储备,还有谢玄北府兵的驻防位置。

苻坚今日身着一身绛色交领窄袖袍服,外罩一领两裆铁铠,腰束革带,带上悬着宝剑与印绶。

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皂绢将发髻束起,露出额角几缕花白的头发。

他今年四十有五,面上已有了风霜之色,眉骨高耸,颧骨微凸,颌下蓄着长须,须髭花白,却修剪得齐整。

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包容。

苻晖坐在苻融下首,穿着一件石青色交领窄袖袍服,外罩明光铁铠,腰间束着革带。

他没有戴兜鍪,只戴着一顶武冠,冠上插着黑色的鹖尾。

那张俊朗的面庞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却仍坐得端正。

他是在六日前提前从洛阳赶到函谷关迎驾,此后便一直在函谷关等候,而苻坚则是督领诸将,于昨日下午才到的关。

苻坚指着舆图上寿阳的位置,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衫的吏员跑进来,在门口叉手道:

“陛下,讨逆将军梁云在关外求见,说……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苻坚抬起头,眉头微皱:

“梁云?他不是先到洛阳下寨了么?”

梁成站在武将队列中,闻言也是一怔。

他顶盔掼甲,生得面庞方正,眉骨高耸,一双眼睛狭长,眼神冷峻,嘴角微微下撇,与梁云有五六分相似,却多了几分久经战阵的沉稳。

苻坚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梁云踉踉跄跄地走进关楼正堂。

他那件明光铠上满是尘土,左肩的披膊不见了,兜鍪上的鹖尾也丢了,脸上有几道血痕,也不知是被树枝刮的还是厮杀时留下的。

他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王曜造反!他……他攻击臣的部众,杀散臣五千人马,臣……臣拼死突围,才逃得性命!”

堂中顿时一片哗然。

苻坚面色骤变,搁在案上的手猛地攥紧,那枚朱笔从指间滑落,在舆图上滚了一道红痕。

他盯着梁云,目光锐利:

“你说什么?王曜造反?哪个王曜?”

苻晖猛地站起身来,那张俊朗的面庞上也满是震惊。

他盯着梁云,厉声道:

“你胡说!王曜怎么会造反?他那人虽说有些急功近利,但在河南这几年,也还算兢兢业业!前些时日还在武当与晋军血战,救回上万百姓,你莫要血口喷人!”

梁成也变了脸色,上前一步,盯着弟弟:

“你细细说来!王曜如何造反?”

梁云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陛下,臣奉令先到洛阳下寨,那王曜仗着自己是河南太守,又深得太傅器重,处处与臣为难。前几日,臣麾下司马苟勒与慕容暐的人马在西郊争营地,那王曜的属官卫简偏袒慕容暐,与苟司马起了冲突。王曜便以此为借口,将苟司马抓去,臣去要人,他不但不给,反而……反而兴兵攻击臣的部众。臣五千人马,被他一战杀散,死伤过半,苟司马只怕也已凶多吉少!”

他说着,抬起头,那张冷峻的脸上满是悲愤:

“陛下,王曜狼子野心,私通慕容暐,攻击同袍,形同叛逆!臣请陛下早发大兵,予以剿除,迟恐酿成大患!”

苻坚没有说话,只打量着梁云,目光深沉。

苻晖面色铁青,他转向苻坚,叉手道:

“父王,儿臣不信王曜会造反,此事还须小心核查,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苻融也站起身来,走到梁云面前,俯视着他道:

“梁将军,你说王曜攻击你的部众,可有证据?”

梁云道:“太傅,臣的部众都在关外,人人带伤,这便是证据!”

苻融沉默片刻,转向苻坚,低声道:

“陛下,此事蹊跷。王曜为官忠勤,为人坦荡,其在河南数年,勤于王事,从无过失。臣以为,此事当详加查问,不可轻断。”

苻方站在武将队列中,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

“王曜那小子,我也见过几面,不像是会造反的人啊。”

顿了顿,他又迟疑道:

“不过也难说,连他二哥都造反了......”

说到这,他自觉失言,于是悻悻不再言语。

张蚝也站了出来,向苻坚叉手道:

“陛下,臣也以为此事不可轻断。王曜在太学时,末将便听说过他,是个知书达礼的年轻人。他在河南数年,政绩卓着,所卖官窑,远到并州,臣看过那些瓷器,物美价廉,如此儿郎,若说他造反,臣第一个不信。”

梁成面色愈发难看,正要再说,苻坚却摆了摆手。

就在堂中议论纷纷之际,站在武将队列后方的两个人,却各怀心思,沉默不语。

张天锡穿着一件绛色锦袍,外罩皮制裲裆铠,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捻着胡须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王曜造反?

他在心中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与王曜素不相识,对这个年轻人的了解,仅限于偶尔听人提起——太学高才,河南太守,颇受苻坚器重,政绩斐然。

至于其人是否忠心,他并不关心。

但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前秦内部,并不像表面上那般铁板一块。

苻坚以宽仁待人,收容了各路降将、归附者,从姚苌到慕容垂,从前燕宗室到他自己,都是这份宽仁的受益者。

可宽仁的另一面,便是隐患。

各族各派各怀心思,只是被目下秦国强悍的国力压着,不敢动弹罢了。

若王曜当真造反……那便说明,连苻坚最信任的汉臣都生了异心。

这念头在张天锡心中一闪而过,他垂下眼帘,捻须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下颌。

有趣。

他在心里暗暗道。

若此事是真的,那前秦这艘大船,怕是要开始漏水了。

可他的脸上,却只有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担忧。

他甚至还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为这桩“不幸之事”感到惋惜,又像是在对梁云的指控表示难以置信。

在他身旁不远处,朱序也站着。

他身量高大,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袍服,外罩明光铁铠,双手负在身后,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梁云说王曜造反时,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造反?

他在心中将这两个字反复掂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堂中众人——苻晖的震怒,苻融的冷静,苻坚那审视的目光,梁成难看的脸色,还有梁云伏在地上那副狼狈模样。

他看得分明:

梁云的狼狈,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那狼狈,是做贼心虚,还是真的吃了大亏,他一时还分辨不清。

不过,他并不急于分辨。

无论王曜是真造反还是被冤枉,对他来说,都不是坏事。

若王曜当真造反,那前秦内部必有一番动荡。

河南乃中原腹地,若此处起火,苻坚南征的步子便不得不放缓,甚至搁置。

这对江东母国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若王曜是被冤枉的……那也说明,前秦军队内部并不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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