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百里同尘 民心铸墙(2/2)
人群骚动起来。
“王老爹!祖坟咋办?”
“我家的新房去年才盖好……”
“我娘瘫在炕上三年了,走不了啊……”
声音越来越大,恐慌在蔓延。
王老汉举起枣木烟杆,狠狠敲在老槐树上,“砰”的一声闷响。
“都闭嘴!”他瞪着眼,额上青筋跳动,“建奴来了,你守着祖坟,他们能把祖宗骨头刨出来挫灰!你守着房子,他们能一把火烧光!守着你瘫在炕上的老娘?他们能把你娘当牲口拖到关外冻死!”
他扯开衣襟,露出左胸那道蜈蚣似的旧疤:“嘉靖二十九年,我爹那辈人经历过!蓟东十几个村子被屠,活下来的不到一成!你们想试试?!”
场院死寂。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这时,村外传来马蹄声。一队五十人的明军骑兵驰入,为首的年轻百户翻身下马,抱拳道:“老人家,可是村正?末将京营百户陈武,奉令协助贵村迁徙。”
王老汉连忙还礼,看向人群中那几个躺在门板上的老人,面露难色。
陈武大步走过去。一个白发老妪抓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儿啊……别管娘了……娘这把年纪,走到山里也是个死……”
她那儿子跪在地上,拳头砸得地面砰砰响。
陈武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平视着老妪:“老人家,陛下有句话,让末将务必传到。”
老妪怔住。
“陛下说——”陈武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大明子民,朕一个都不放弃。’”
他站起身,喝道:“来人!扎担架!凡走不动的老人病患,咱们弟兄轮流抬着走!这是圣旨!”
“遵令!”
士兵们齐声应诺,立刻动手。解绳索,砍树枝,卸门板,几个士兵甚至脱下棉袄内衬垫在担架上。
王老汉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他转身面向祠堂,直挺挺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他嘶声高喊,“今日王氏全族迁离祖地,非是不孝,实为国难!待打退了建奴,孙子一定带儿孙们回来,重修祠堂,再续香火!”
他爬起来,抹了把脸,吼道:“还愣着干啥?!装车!搬粮!半时辰后,全村开拔!”
人群动了起来。青壮开始扛粮袋,妇女回家收拾细软,孩童被集中到祠堂檐下。车轮声、脚步声、叮嘱声、哭声交织成一片。
陈武走到王老汉身边,低声道:“老人家深明大义。督师有令,凡主动献粮者,事毕后可于西山多划三成山地。”
王老汉摇摇头:“军爷,山地老汉不要。”他看向那些抬担架的士兵,“只要朝廷……真能记住今天这话。真能不放弃一个百姓。”
陈武郑重抱拳:“末将以性命担保。”
午时,队伍开始离村。王老汉走在最后,在村口石碾旁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炊烟已绝,鸡犬无声。秋风卷着草屑掠过空荡荡的屋舍。
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老百姓就像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被风刮、被雨打、被兵火烧。可只要根还在地里,来年总能再长出来。”
根……
王老汉喃喃着,转身一瘸一拐地跟上队伍。
十月初八,黄昏,蓟州督师行辕。
孙承宗听着最后一批塘马汇报,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
“……遵化境内七十三村,已全部撤离。填井四百二十一口,焚毁秸秆柴草五千三百车。”
“迁安方面,转移百姓两万三千余人,运粮八千四百石入西山秘窖。”
“喜峰口方向,朱国彦报:关外三十里已无人迹,陷坑、铁蒺藜阵布设完毕。关内火药三千斤已埋设妥当……”
十日之期已到。
清野链的第一环——喜峰口至顺义,纵深二百里,竟真的在十日内基本完成。二十万百姓西迁,粮草转运,道路破坏,水井填埋……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硬是靠着严令、补偿和无数人日夜不休的奔波,完成了七成以上。
孙承宗却没有丝毫轻松。他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皇太极的探马,难道对如此大规模的调动毫无察觉?还是说……
“再传令喜峰口朱国彦:最后撤离时,焚关楼、投巴豆于井、布淬毒铁蒺藜。我要皇太极即便破关,得到的也是一座毒关、死关!”
孙铨领命欲走。
“等等。”孙承宗叫住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再加一句:建奴此番,志在京师。我蓟辽防线……恐有被其迂回之险。请陛下早做准备。”
孙铨脸色一变,重重点头,飞奔而出。
孙承宗独自站在窗前。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远处,东南方向,燕山山脉的脊线之后,突然亮起一点赤红。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烽火!
三长一短,正是最高警示!
孙承宗猛地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得他须发飞扬。
更远处,仿佛有闷雷般的声响隐隐传来——是风过群山,还是……铁蹄叩关?
“来了……”他喃喃道,手指紧紧抓住窗棂,“来得……好快。”
二百里焦土刚刚铺就,数十万百姓仍在颠沛,而建奴的铁骑,已至关前。
这耗尽心力铸成的清野链,究竟会成为困死建奴的囚笼,还是……
远处烽火在黑暗中倔强燃烧,跳动如濒死的心脏。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