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西南深耕 王化渐成(2/2)
那杨氏子弟脸色一黯,点头:“我爷爷、叔叔都被抓了,田产都没了。我能来读书,是因为我爹早逝,没参与那些事。”
安陇同情地看着他:“那你恨朝廷吗?”
杨氏子弟沉默良久,低声道:“说不恨是假的。但……我爹生前常说,杨家这些年是有些过了,圈地太多,欺压百姓。如今朝廷改土归流,说要让百姓有田种、有书读——若真能如此,也许……不是坏事。”
安陇若有所思。
这时,一个贵阳土民子弟凑过来,怯生生地问:“两位少爷,刚才先生讲的曲辕犁,真的那么好用?”
安陇笑了:“叫啥少爷,咱们现在是同窗。那犁我也没见过,不过听着是比咱们用的木犁强。等休沐了,咱们去城外的官田看看,听说那里正在试用新农具。”
“好啊!”
少年人的隔阂,在共同的好奇心中,渐渐消融。
而在校场角落,两个锦衣卫便衣静静看着这一幕,低声交谈:
“记下来:安陇,水西安氏庶子,性格温和,与杨氏、土民子弟皆能交谈。杨嗣,播州杨氏旁支,对朝廷改流似有认同。还有那个土民娃子,叫阿吉的,学东西最快……”
“这是要……”
“经略说了,这些学子中,必有可造之材。将来西南治理,不能光靠汉官,还得用本地人。这些人,就是种子。”
种子播下了,能否生根发芽,还得看时势,看人心。
同一日,老鹰崖。
这座山崖形如鹰喙,突兀地耸立在水西、乌撒交界处。崖下是深涧,唯有一条窄路相通,易守难攻。此刻,崖顶的岩洞里,火光跳动。
安位和禄洪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坛酒、两只碗。两人都只带了四五名亲信,洞外细雨飘洒,更添几分肃杀。
“禄兄,”安位先开口,“朝廷大军压境,播州杨氏前车之鉴,咱们若再不携手,怕是都要步杨家后尘。”
禄洪三十五六岁,满脸横肉,左耳缺了一块——是当年随安邦彦叛乱时留下的伤。他灌了口酒,冷笑道:“安兄,你们水西当年跟着我爹造反,可是赚足了便宜。如今朝廷要清算,倒想起我乌撒了?”
安位脸色微变,但强压怒气:“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事,咱们都有份。如今朝廷要改土归流,不光要咱们的地,还要咱们的权。杨氏倒了,下一个不是水西,就是乌撒。禄兄难道觉得,朝廷会放过你?”
禄洪不答,只是盯着火堆。
“朝廷在贵阳设官学,让我送子弟去读书。”安位继续道,“这是软刀子。子弟去了,学了汉人的东西,心就野了。再过几年,谁还记得自己是土司子孙?谁还肯为土司卖命?”
这话戳中了禄洪的痛处。他猛地摔了酒碗:“那你说怎么办?打?咱们两家加起来,能凑出三万兵?朝廷在西南有朱燮元十万大军,还有破虏营那些神出鬼没的探子!打就是送死!”
“打不过,可以拖。”安位压低声音,“朝廷要改土归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咱们可以表面顺从,暗中蓄力。朱燮元总有调走的一天,朝廷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只要保住根本,熬过去,将来未必没有转机。”
“怎么拖?”
“其一,子弟可以送,但只送旁支庶子,核心子弟留在家中,秘密培养。其二,官学可以设,但咱们也在寨子里办自己的学堂,教子弟土语、土俗、祖训。其三,军械要藏好,练兵不能停,但得隐蔽。其四……”安位眼中闪过狠厉,“若朝廷逼得太紧,咱们可以‘闹点事’——比如,让些‘山匪’劫掠商队,袭击清丈队,把水搅浑。”
禄洪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可以联盟。但安兄,你得给我个保证——若朝廷真动手,水西必须与乌撒同进同退!”
“我安位对天发誓!”安位举碗,“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两只酒碗重重一碰。
但他们不知道,在岩洞上方十余丈的一处石缝中,两个身披伪装的身影,正用特制的铜管贴着岩壁,将洞内的对话尽收耳中。
正是破虏营的胡三和另一名斥候。
胡三快速在油纸上记录着关键词句,心中冷笑。
联盟?拖时间?暗中蓄力?
他收起纸笔,打了个手势。两人如灵猫般悄然后退,消失在雨雾中。
而在更远处的山脊上,赵铁柱正用望远镜监视着老鹰崖的动静。看到胡三发出的安全信号,他松了口气。
“哨长,”身旁弟兄低声道,“要不要现在就动手?擒了安位、禄洪,西南大局可定!”
“不急。”赵铁柱摇头,“经略有令,要抓就抓现行,要证据确凿。现在动手,他们可以狡辩是‘私下会晤’。等他们真有所行动……”
他收起望远镜:“走,回去禀报经略。”
雨越下越大,山间云雾缭绕。
但有些事,已经渐渐清晰。
十月廿五,贵阳,经略行辕。
朱燮元看着胡三带回来的记录,脸色平静,但眼中寒意渐浓。
“联盟、拖时间、暗中蓄力、必要时闹事……”他轻敲桌面,“安位、禄洪,倒是打得好算盘。”
赵铁柱肃立一旁:“经略,是否立即调兵,先发制人?”
“不。”朱燮元摇头,“陛下要的是长治久安,不是年年平叛。杀了安位、禄洪,还会有别人。得让他们……自己走上绝路。”
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两道命令。
“第一,以本官名义,发函水西、乌撒:朝廷欲在两地各设官学一所,请安位、禄洪各荐当地宿儒为学正,朝廷派副手协助。官学招收土民子弟,免束修,供食宿。另,请两地各选精通农事、工匠者十人,赴贵阳学习新法,学成回乡传授。”
赵铁柱不解:“经略,这是……”
“这是阳谋。”朱燮元淡淡道,“他们不是要拖吗?咱们就给他们事做。设官学,他们得派人;学新法,他们得选人。这些人去了贵阳,见了世面,学了本事,回去后……还会死心塌地跟着土司吗?”
赵铁柱恍然。
“第二,”朱燮元继续写,“奏请朝廷,于水西、乌撒开‘互市’,许汉商入市贸易,盐、铁、布匹平价售卖。另,请免两地三年赋税,流民开垦荒地者,授田二十亩。”
“这是收买人心?”
“是给百姓活路。”朱燮元放下笔,“土司之所以能聚众,是因为百姓依附他们生存。若朝廷能给百姓更好的活法——有田种,有盐吃,有布穿,还能读书识字……谁还愿意跟着土司造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安位、禄洪要拖,咱们就陪他们拖。但拖得越久,人心离他们越远。等百姓都心向朝廷了,他们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赵铁柱心悦诚服:“经略高明。”
“不过,”朱燮元转身,眼中寒光一闪,“若他们真敢‘闹事’,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破虏营继续盯紧,尤其注意他们那些‘山匪’的动静。一旦发现,立即剿灭,但要留活口——本官要他们亲口供出,受谁指使。”
“末将领命!”
赵铁柱退下后,朱燮元重新坐回案前,看着舆图上水西、乌撒那片区域。
西南改土归流,最难的不是攻城略地,是攻心。
攻心,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他想起皇帝密信中的话:“文武并用,刚柔相济。武以慑其胆,文以化其心。”
如今,“武”已显威,“文”正当时。
窗外,雨终于停了。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院中积水上,金光粼粼。
而在水西大方城,安位也收到了朱燮元的信函。
他看完,递给普阿:“先生,你看。”
普阿仔细看了,眉头紧锁:“土司,朱燮元这招……狠啊。设官学、开互市、免赋税、授田亩——这是要把咱们的根基,一点一点刨掉。”
“那怎么办?”安位烦躁道,“若不答应,就是抗命;若答应……人心就散了。”
“拖。”普阿咬牙,“官学可以设,但咱们的人要占主导;互市可以开,但盐铁交易要控制在咱们手里;至于免赋税、授田亩……”他眼中闪过阴冷,“可以答应,但具体怎么执行,还得咱们说了算。”
安位苦笑:“朱燮元是那么好糊弄的?”
“所以得‘闹点事’。”普阿低声道,“不是真闹,是做样子。比如,让些人扮成‘山匪’,劫一两次商队,然后咱们‘全力剿匪’,向朝廷表功。这样既能显示咱们的‘忠心’,又能让朝廷知道——西南离了咱们,就乱。”
安位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就按先生说的办。”
但他心中,却隐隐不安。
朱燮元不是杨鹤(前任西南经略,以怀柔着称),是平定奢安之乱的名将。这些把戏,能瞒过他吗?
而在贵阳官学,第一天的课程结束了。
安陇和几个同窗相约,明日去城外观摩新式农具。那个叫阿吉的土民子弟,被先生夸赞“算学天赋极佳”,此刻正捧着《九章算术》,看得入迷。
种子,已经播下。
能否长成参天大树,还得看阳光雨露,看风霜雨雪。
但至少,它们已经破土而出。
夜色渐浓,贵阳城灯火次第亮起。
而在遥远的京城,崇祯皇帝刚刚批阅完朱燮元的奏章。
他放下朱笔,对侍立一旁的徐光启道:“徐卿,你选的人,到贵阳了?”
“回陛下,宋应星等人已于十日前抵达,官学已开课。”
“好。”崇祯望向西南方向,“西南长治,文教为先。告诉朱燮元,不要急,慢慢来。朕等的起。”
但他心里知道,有些事,等不起。
辽东的建奴,西北的流寇,还有朝中那些对新政阳奉阴违的人……
西南的稳定,关乎全局。
窗外的北京城,秋风萧瑟。
但紫禁城的灯火,彻夜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