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西南深耕 王化渐成(1/2)
十月初三,贵阳。
秋雨绵绵,将经略行辕的青瓦屋檐洗得发亮。正堂里,炭火驱散了黔地的湿寒,朱燮元披着一件半旧的貂裘,正伏案疾书。他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西南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黑两色记号——红色是已改流设府县之地,黑色是仍在土司掌控或局势未稳的区域。
笔尖在“播州”二字上轻轻一点,朱燮元长舒一口气。杨氏覆灭后,播州改设一府三县,流官已到位,清丈田亩、编户齐民正在推进。但这只是个开始。
“经略,”亲兵队正李栓轻手轻脚进来,“破虏营赵哨长求见。”
朱燮元抬头:“让他进来。”
赵铁柱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泥点,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单膝跪地:“禀经略,丙队二哨奉命巡查水西、乌撒交界地带,现已返回。”
“情况如何?”
“水西安氏表面恭顺,安位(安邦彦之子)亲自接见末将,表示‘谨遵朝廷号令,愿为改土归流先驱’。”赵铁柱顿了顿,“但末将发现,安氏部众中仍有不少人对朝廷心怀怨愤。乌撒那边更甚,土司禄氏闭门不出,其子禄洪暗中操练兵马,囤积粮草。”
朱燮元并不意外。安邦彦虽死,其部众岂能甘心?乌撒禄氏与杨家世代姻亲,播州杨氏覆灭,他们自是兔死狐悲。
“还有,”赵铁柱压低声音,“末将在水西境内,发现几处新开的矿洞,似在私采铁矿。安位说是‘为朝廷筹备军械’,但……”
“但未报备官府,私采私炼。”朱燮元接口,眼中闪过寒光,“这是留后手呢。”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水西划向乌撒:“陛下有密旨:西南改土归流,武功之后,当施文治。光靠刀兵,只能压服一时;要长治久安,得从根上变。”
他转身看向赵铁柱:“你带人去查清楚,安氏、禄氏到底在暗中谋划什么。记住,不要打草惊蛇,要证据。”
“末将明白。”赵铁柱迟疑道,“经略,若他们真有不轨……”
“那就按陛下的意思办。”朱燮元声音平静,“先礼后兵。陛下给了新政,给了出路,若还不识抬举——”他顿了顿,“蜀王、代王、播州杨氏,便是前车之鉴。”
赵铁柱肃然领命。
等他退下,朱燮元重新坐回案前,展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信是皇帝亲笔,只有寥寥数语:
“燮元吾卿:西南之治,当文武并用。武以慑其胆,文以化其心。可兴官学、授农技、通商贾、选良才。若土司子弟有向学向化者,当厚待之,使为榜样。朕已命徐光启选调精通格物、农事之官,不日南下助卿。另,破虏营暂归卿节制,可相机用之。”
朱燮元将信仔细收好,心中了然。
陛下这是要把西南,从“羁縻之地”,彻底变成“王化之区”。不光要改土归流,还要改心易俗。
他铺开纸笔,开始拟定章程。
第一,设“西南宣化使司”,统辖黔、滇、川交界改流之地,专司文教、农工、商贸。
第二,于贵阳、遵义、昆明三地设官学,招收土司子弟及土民聪颖者,授以汉文、经史、算学、农技。学成优异者,可授流官职衔。
第三,遣工部、户部精通农事、工匠之官,赴各府县推广新式农具、纺织技术,兴修水利,开垦荒田。
第四,鼓励汉商入西南贸易,以盐、铁、布匹换取当地药材、木材、矿石,互通有无。
第五,选拔土民中通晓汉俗、素有威望者为“乡老”,协助流官治理,渐行“以土治土”之策。
写罢,他唤来李栓:“将此章程抄录数份,一份六百里加急送京城;其余分发贵州、云南、四川三司,命其即刻筹备。”
“是。”李栓接过,又问,“经略,那水西安氏、乌撒禄氏那边……”
“先派人去宣旨。”朱燮元淡淡道,“告诉他们,朝廷要在水西、乌撒设官学,请他们各选子弟二十人入学。再请安位、禄洪来贵阳一趟,就说本官要与他们……共商西南长治久安之策。”
李栓会意:“这是试探?”
“是给他们机会。”朱燮元望向窗外烟雨,“若肯来,说明还有转圜余地;若不来……”他没说下去。
但李栓懂了。
不来,就是心里有鬼。
雨还在下,绵绵不绝。
西南的天,要晴,还得经历几场风雨。
十月十八,水西,大方城。
这座安氏经营了二百年的土司城,坐落在群山环抱的盆地中。城墙全用青石垒成,高两丈有余,城头插着绘有黑虎图案的旗帜。此刻,土司府正堂内,气氛凝重。
安位坐在虎皮椅上,不过三十出头,但眉眼间已有其父安邦彦的阴鸷。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胞弟安铨,年轻气盛;一个是老谋士普阿,是水西有名的“鬼师”,通晓汉文,熟知天文地理,深得安氏信任。
“朝廷的使者又来了。”安位将一份文书扔在桌上,“这次不是来问罪,是来‘请’——请咱们选二十个子弟去贵阳官学读书,请我去贵阳‘共商大计’。”
安铨冷笑:“什么官学?什么共商?分明是想把咱们的子弟扣为人质,把大哥骗去贵阳软禁!大哥,不能去!”
普阿捡起文书,仔细看了,缓缓道:“土司,朱燮元这招,高明啊。若不去,便是心中有鬼,给了朝廷用兵的借口;若去……贵阳是龙潭虎穴,能否回来,就难说了。”
“那怎么办?”安位烦躁地拍桌,“播州杨氏的下场就在眼前!杨家私练兵马、囤积军械,被朝廷一锅端了!咱们水西……难道也要走这条路?”
“未必。”普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土司,朝廷要设官学,咱们可以送子弟去。但要送什么人,咱们可以选——送那些旁支庶子,或者……送几个机灵的,去了,正好可以打探朝廷虚实。”
安位眼睛一亮:“接着说。”
“至于土司您去贵阳……”普阿压低声音,“可以说‘偶感风寒,不宜远行’,派二爷安铨代您去。二爷年轻,朝廷不会太过为难。您坐镇水西,静观其变。”
安铨脸色一变:“我去?万一……”
“二爷放心,”普阿道,“朱燮元是聪明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您。他真要动,也是先动乌撒禄氏——禄家与杨氏是姻亲,仇恨更深,反抗之意更明。朝廷要杀鸡儆猴,也是先杀禄家这只鸡。”
安位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就按先生说的办。安铨,你去贵阳,带上厚礼,态度要恭顺。告诉朱燮元,水西安氏世代忠良,愿为朝廷推行改土归流效力。至于子弟……”他顿了顿,“送安陇、安顺他们去,还有那几个汉妾生的,一并送去。”
安铨不情愿,但不敢违逆兄长,只得应下。
等安铨退下,安位看向普阿:“先生,咱们那些矿洞……”
“暂时停了。”普阿道,“朝廷的探子无孔不入,尤其是那个破虏营。先把矿洞封了,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可没有铁,咱们的刀枪……”
“土司,”普阿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刀枪不一定非要自己打。乌撒禄氏不是也在囤积军械吗?他们与咱们唇齿相依,若真有事……可以‘借’他们的用。”
安位恍然,随即又皱眉:“禄洪那小子,比我还狂,肯借?”
“此一时彼一时。”普阿笑道,“如今朝廷大军压境,土司们若不抱团,只能被各个击破。禄洪再狂,也该明白这个道理。”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土司!乌撒来人了!”
一个浑身湿透的信使冲进来,呈上一封密信。安位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是禄洪亲笔,只有一句话:
“唇亡齿寒,愿与兄盟。三日后,老鹰崖,密议。”
安位将信递给普阿。普阿看了,沉吟道:“土司,这是机会,也是风险。老鹰崖地处水西、乌撒交界,朝廷的探子未必盯得住。但若这是朝廷设的局……”
“不会。”安位摇头,“禄洪这人我了解,狂妄自大,但最重承诺。他既约在老鹰崖,必是真心。”
他站起身,眼中闪过决断:“回信,三日后,老鹰崖见。”
信使领命而去。
安位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绵绵秋雨。水西的雨季漫长,但总有放晴的一天。
只是不知道,放晴之后,水西还是不是安家的水西。
而在贵阳,经略行辕。
朱燮元也收到了安位的回信——安铨代兄来贵阳,并选送子弟二十人入学。
“经略,”李栓道,“安位称病不来,只派其弟,显然有疑惧之心。那些子弟,属下查了,多是旁支庶子,或汉妾所生,非安氏核心。”
“意料之中。”朱燮元并不失望,“他肯派人来,已算退让。至于子弟……旁支庶子也好,汉妾所生也罢,只要进了官学,受了教化,将来便是咱们的人。”
他顿了顿:“乌撒那边呢?”
“禄氏尚无回音。”李栓低声道,“但破虏营报,发现乌撒境内有兵马调动痕迹,似在向水西边界集结。”
朱燮元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是要抱团取暖啊。”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水西与乌撒交界处的“老鹰崖”:“传令破虏营,盯紧这里。若安位、禄洪在此密会……不必惊动,只需探明他们谈了什么。”
“若他们密谋不轨……”
“那就正好。”朱燮元冷笑,“陛下要的是长治久安,但若有人不识抬举,非要往刀口上撞——本官也不介意,再为西南添几座京观。”
窗外,雨势渐大。
山雨欲来风满楼。
十月廿一,贵阳官学。
说是官学,其实暂借了原贵州提学道的旧衙。但今日开课,场面却不小。校场上,一百二十名学子列队站立——除了水西安氏送来的二十人,还有播州杨氏旧地选拔的四十人,贵阳本地土民子弟六十人。
他们穿着各色服饰,有土司华服,有汉家儒衫,也有普通布衣。年纪从十二三岁到二十出头不等,此刻都紧张地望着前方的讲台。
讲台上,徐光启派来的格物学官宋应星,正朗声宣讲:
“诸位学子,今日开课,不讲经史,先讲农事——因农为国之本,民以食为天。我大明有《农政全书》,集古今农法之大成。然西南山高林密,地气不同,当因地制宜……”
他拿起一柄新式曲辕犁:“此犁轻便,一人一牛即可操作,比旧式直辕犁省力三成,深耕五寸,利于禾苗扎根。”又举起一个筒车模型:“此车以水为力,可引水灌田,省却人力挑担。”
台下学子们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些新奇物事。尤其那些土民子弟,他们世代耕种,深知农具的重要。
宋先生讲罢,又有一位工部来的匠官,演示新式织机、水磨。最后,才是儒学教授开讲《三字经》《千字文》。
课间,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起初因身份隔阂,各自为阵。但说到农事、工匠,共同语言便多了起来。
一个水西安氏子弟,叫安陇的,十五岁,汉妾所生,在族中地位不高。他凑到一个播州杨氏子弟身边,小声问:“你们杨家……真被朝廷灭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