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财富流转 国本初固(2/2)
欢呼声、哽咽声混成一片。几个老兵跪倒在地,对着北京方向连连磕头。
方正化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拖欠军饷、激起兵变的事。如今陛下用雷霆手段从宗室手里夺来银子,第一时间就送到边关——这份魄力,这份担当,古来少有。
“都听着!”他高喊,“银子有了,往后谁再敢克扣军饷、喝兵血,咱家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陛下说了,九边是大明的屏障,边军将士是大明的脊梁!脊梁不能弯,屏障不能倒!”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大同城。
而在河南开封,又是另一番景象。
黄河大堤上,数万民夫正在劳作。他们大多是今年从陕西逃荒来的流民,原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此刻,每个人都领到了新的工具、新的衣服,还有——一天三顿的饱饭。
工部郎中站在高处,大声宣讲:
“父老乡亲们!这修堤的工程,是陛下特旨拨的款!银子是从那些贪墨的王府手里罚没的!陛下说了,这堤修好了,不仅能防洪,堤下的荒地,还能分给大伙儿种!每户二十亩,永为世业!”
民夫们停下手中的活,呆呆听着。
分田?二十亩?永为世业?
一个老汉颤声问:“官爷……这话当真?”
“白纸黑字,朝廷的告示贴满县城了!”工部郎中指着远处刚立起的石碑,“瞧见没?那碑上刻着呢——‘崇祯新政,以罚没之银,修惠民之工,授无地之田’。这碑,千年万年都在这儿!”
老汉“扑通”跪倒,老泪纵横:“青天啊……青天啊……”
他这一跪,带动了一片。数万民夫跪在黄河大堤上,朝着北京方向,黑压压的一片。
“陛下万岁!新政万岁!”
呼喊声顺着黄河水,传出很远,很远。
十月初一,乾清宫西暖阁。
崇祯正在看一份密报。是骆养性送来的,关于新政推行后各方反应的汇总。
“九边将士领饷后,士气大振,操练加倍刻苦。宣府总兵曹文诏上表,请率部出塞,伺机击虏。”
“征倭水师补足赏银后,郑芝龙已率主力二次东征。临行前誓言,必擒德川家主献于阙下。”
“河南、山东、北直隶三省水利工程全面开工,招募流民三十余万,民间颂声载道。”
“宗室方面,益王朱慈炱主动请缨,欲捐银十万两,于江西兴办官学;周王世子朱聿键在宗钺营考核优异,已升任哨官。”
崇祯放下密报,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这些,是他想看到的。
但密报最后几行,让他眉头微皱:
“然,暗流未息。锦衣卫侦知,有数家被罚没田产之郡王、将军旧部,暗中串联,似在收集‘新政扰民’‘赏赐不公’之言论。另,朝中有言官私下议论,称陛下‘夺宗室以收买军民’,‘非仁君之道’。”
“大同方面,代王虽倒,其旧部仍有残余。近日发现,有不明身份之人,在接触被流放者家眷,疑为代王余党。”
崇祯将密报搁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
秋风吹过庭院,卷起满地金黄落叶。
他知道,改革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动了这么多人的利益,总会有人反抗,有人不满。明的,暗的,台上的,台下的。
“陛下,”王承恩轻声进来,“毕尚书求见。”
“宣。”
毕自严进来时,脸上带着疲惫,但眼中却有光:“陛下,截至昨日,所有赏银已全部发放到位。九边军费已拨付八成,水利工程银两拨付七成。另,清丈田亩的分配方案,各地方已开始实施,预计十一月前,首批八十万亩田可全部分授完毕。”
崇祯点点头:“毕卿辛苦了。可遇到什么难处?”
毕自严犹豫片刻:“难处……确有一些。有些被罚没田产的郡王旧属,暗中阻挠分田,散布谣言,说‘今日分田,明日加税’;有些地方官,对授田事宜敷衍塞责,甚至……有虚报田亩、中饱私囊之嫌。”
“查。”崇祯只回了一个字,“让锦衣卫配合你查。查到一个,办一个。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胆子大,还是大明的法度严。”
“是。”毕自严顿了顿,“还有一事……陛下,此次改革所得虽丰,但若按此速度支用,至多支撑两年。往后……”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崇祯转身,看向毕自严,“但朕可以告诉你——这只是一个开始。宗室的田清完了,还有勋贵;勋贵的清完了,还有官绅。大明的积弊太深,得一层层刮,一层层治。”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京城划向辽东:“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些银子、这些田,变成实实在在的国力。边军强了,水师壮了,百姓安了——朕才有底气,去动更深的东西。”
毕自严肃然:“臣明白了。”
“去吧。”崇祯摆摆手,“记住,你是大明的户部尚书,管的是天下钱粮。该硬的时侯要硬,该狠的时候要狠。朕……给你撑腰。”
毕自严重重叩首,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剩崇祯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密报,看着最后那几行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暗流?余党?
那就让暗流浮出水面,让余党跳出来。
他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写下一道密旨:
“骆养性:着即加派人手,盯紧所有异常动向。凡有串联、谣言、阻挠新政者,无论身份,一律密查。证据确凿者,可先行缉拿,后奏。切记,勿打草惊蛇,务求一网打尽。”
写罢,用印,封存。
“王承恩。”
“奴婢在。”
“这份密旨,立刻送北镇抚司。告诉骆养性,朕要的不仅是肃清余孽,更要揪出他们背后……可能还在观望的人。”
王承恩心头一凛:“是。”
他接过密旨,匆匆离去。
崇祯独自站在暖阁中,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秋风更紧了。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北京城万家灯火,十王府街却比往常更加寂静。自代王事发后,这条街上的王爷们都老实了许多,天一黑就闭门不出。
但西跨院里,一盏孤灯还亮着。
已经降爵为镇国将军的朱彝焘,坐在空荡荡的堂中,面前摆着一壶冷酒。他没有喝,只是静静坐着,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脚步声响起,是老管家。
“将军,”老管家低声说,“外面……有消息了。”
朱彝焘抬眼:“说。”
“咱们在大同的那些旧人……被锦衣卫抓了七个。郭镇的弟弟、刘魁的儿子,还有李老四的侄子……都进去了。”
朱彝焘手一抖,酒壶险些打翻。
“还有,”老管家声音更低了,“锦衣卫的人,最近在查……查当年咱们给宣大总督、山西巡抚送礼的账目。”
“砰!”
朱彝焘终于摔了酒壶。碎片和酒液溅了一地。
“骆养性……好狠的手!”他咬牙切齿,“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老管家不敢接话。
朱彝焘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才缓缓坐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即又变成疯狂。
“去……”他嘶声道,“把柜子里那本蓝皮账簿拿来。”
老管家一惊:“将军,那账簿……”
“拿来!”
老管家只得从内室捧出一本厚厚的蓝皮账簿。账簿边缘已经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朱彝焘接过账簿,抚摸着封皮,眼中闪过复杂情绪。这本账簿,记录了他二十年在大同经营的人脉网络——给哪些官员送过礼,帮哪些将领办过事,和哪些豪商有过往来……每一条,都是足以让人头落地的罪证。
他一直留着,是想着万一有一天,能用它来自保,或者……拉人垫背。
“烧了。”他突然说。
老管家一愣:“烧了?”
“对,现在就烧。”朱彝焘惨笑,“留着它,只会害死更多人。烧了,那些拿了咱们好处的人,或许……还能念点旧情。”
他看着老管家将账簿投入炭盆。火苗蹿起,吞噬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化作黑灰。
“还有,”朱彝焘最后说,“告诉府里所有人,从今天起,老老实实待着,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陛下……要的是杀鸡儆猴。咱们这只鸡已经宰了,就别再扑腾了。”
老管家含泪点头。
朱彝焘挥挥手,让他退下。
堂中又剩他一人。他望着炭盆里渐渐熄灭的灰烬,忽然想起少年时,第一次去大同就藩的情景。那时他才十八岁,意气风发,想着要像祖上那样,镇守边关,建功立业。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窗外,月光清冷。
而在北镇抚司的暗室里,骆养性正听着属下汇报。
“代王府今夜烧了一本账簿,看大小厚度,应是重要文书。是否要……”
“不必。”骆养性摆摆手,“烧了就烧了吧。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
“代王这边,差不多了。接下来……”他顿了顿,“该看看,还有哪些人,在暗中蠢蠢欲动了。”
属下低声问:“指挥使是指……”
“那些还没被触动的人。”骆养性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宗室的田清完了,勋贵呢?官绅呢?陛下下一步要动的,恐怕就是他们。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的。”
他转身,从案头拿起一份名单。名单很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有些是勋贵,有些是朝臣,有些是地方大员。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简单的信息:田产多少,商铺几何,与哪些宗室有勾连。
这份名单,是锦衣卫这几个月暗中查访的成果。
骆养性看着名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这风雨,究竟会先从哪儿刮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