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西南铁流 改土雷霆(1/2)
贵阳城,经略行辕。
夜色如墨,五省经略朱燮元独坐堂中,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摊着一幅西南详图。烛火跳跃,将他花白的须发映成淡金色。图上山川脉络细如发丝,土司寨落星罗棋布,朱笔勾画的进军路线纵横交错,墨迹犹新。
“经略,三更了。”亲兵队正李栓轻手轻脚端进一碗参汤,低声提醒。
朱燮元摆摆手,目光锁在图上一处标注“鹰愁涧”的墨圈上。他巡抚西南十数载,平定奢安之乱,对这莽莽群山的脾性了如指掌。杨应龙当年便是凭此天险,让朝廷大军折戟沉沙。四十年过去了,杨家的子孙会不会重走老路?
案角,一封密函静静躺着。火漆是暗红蛟纹——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亲发。三日前送至,内禀蜀王府长史王化成死前供词:蜀王朱至澍曾与播州杨氏、水西安氏密约,若削藩事急,则杨、安在西南举事,牵制朝廷。
“李栓,”朱燮元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这些土司,是真想反,还是只想多讨些价钱?”
李栓沉吟片刻:“末将愚见,他们既想多讨价钱,也真想反。朝廷要派流官、清田亩、编户齐民,便是要刨他们祖坟。银子能买命,买不了祖宗基业。”
“是啊,祖宗基业。”朱燮元轻叹一声,手指划过舆图上的土司疆界,“这些土司,世袭短的百年,长的三四百年,早把这土地视为私产。朝廷的改土归流,对他们而言,便是夺产。”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微闪:“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快、要狠。陛下以雷霆手段整理宗室,便是要告诉天下:这大明,只有一个主子。西南的土司,该醒了。”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娄山关八百里加急!”
一个满身泥泞的驿卒踉跄冲入,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支铜管。铜管粗如拇指,表面有烟火熏燎的痕迹,一头以火漆封死,另一头有机括旋钮。
朱燮元神色一肃。这是破虏前锋营专用的传信密筒,非特定手法无法开启。他接过铜管,示意李栓屏退左右,只留堂上二人。
机括旋转三周半,铜管“咔”一声轻响,弹开。一卷薄如蝉翼的桑皮纸滑落掌心。
纸展开,是一幅精细入微的手绘图:播州土司寨全貌、鹰愁涧后秘密营盘布局、军械堆积点、火药试制场、川中客居所……每处皆有尺寸、距离、守备人数标注。图角,一个醒目的赤红三角符号——破虏营最高级别示警。
朱燮元的呼吸渐渐沉重。
他快速扫过附文:“……川中三人,面白无须者疑为阉宦……箱中藏有火器图样……言及‘播州若动,水西必应’……杨氏亲军指挥佥事杨胜,原锦衣卫贵州千户所试百户,实为内应……”
“好个杨胜!”朱燮元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烛火狂舞,“吃里扒外的东西!怪不得杨家这些年对朝廷动向了若指掌!”
李栓急道:“经略,若情报属实,杨家已箭在弦上。我们……”
“我们得抢在他们张弓之前,把弦剪了。”朱燮元站起身,眼中杀机凛冽,“陛下要的改土归流,是长治久安,不是年年平叛。既然杨家找死,正好拿他们祭旗,让其他土司看清楚——顺者昌,逆者亡。”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狼毫在纸上疾走如飞,两道军令一气呵成:
“命石柱宣慰使、忠贞侯秦良玉,率白杆兵三千,即刻移驻播州北境,封锁所有北上通道,许进不许出。遇土司兵马异动,可临机专断。”
“命方正化部,率精锐三千,携弗朗机炮十二门、碗口铳二十杆,三日内赶赴娄山关待命。”
写罢,朱燮元取出经略大印,重重压下。朱红印文在烛光下如血。
“李栓,你亲自跑一趟。”他将密令封好,“这两道令,直接交到秦将军和方公公手中,不得经任何人之手。告诉他们,这是陛下的意思。”
李栓肃然领命,却又犹豫:“经略,调兵之事,按例需知会贵州三司……”
“按例?”朱燮元打断他,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李栓,你跟老夫这么多年,当知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等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扯完皮,杨家的刀都架在流官脖子上了!陛下授我西南五省经略之权,临机专断,先斩后奏——这,就是‘例’!”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语气:“去吧。若路上有人问起,便说……奉旨清剿蜀王余党,震慑不臣。”
李栓重重抱拳,转身没入夜色。
朱燮元重新走回舆图前,手指从播州缓缓移到水西。
“杨家,安家……”他喃喃自语,“最好一起反。省得老夫……费两次事。”
五日后,娄山关。
这座扼守黔北咽喉的雄关,此刻旌旗蔽空。城头日月旗猎猎作响,与“朱”“秦”“方”三面将旗并立。关内校场上,三千将士肃立如林,火器兵擦拭铳管,步卒磨砺刀矛,工匠检查炮车。空气里弥漫着桐油、火药和铁锈的气味。
关城议事厅内,一场密议正到紧要处。
主位上朱燮元已换上山文甲,外罩绯色蟒袍。左侧秦良玉一身麒麟服,外罩软甲,虽年过五旬却英气逼人。右侧方正化穿着御马监特制的暗红曳撒,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支精钢手铳——这是内廷高手惯用的近战火器。
厅中还有一人:破虏前锋营赵铁柱。他风尘仆仆,眼中血丝密布,但脊梁挺得笔直。
“……便是如此。”赵铁柱汇报完毕,将桑皮纸布防图在桌上摊开,“鹰愁涧后营盘,常驻兵力两千,紧急可征召寨民至五千。军械方面,除常规刀矛弓弩,确认有床弩六架、碗口铳四门、火药约八百斤。杨胜与三名川中阉宦往来密切,昨日哨探回报,那三人已离播州,往水西去了。”
朱燮元仔细审视地图,手指在几处敲了敲:“营盘依山而建,仅涧口一路可通。强攻的话,伤亡必重。”
“经略,末将愿率白杆兵为前锋!”秦良玉抱拳,“我部擅山地攀援,可从侧崖潜下,直捣中军。”
“攀崖?”方正化尖细的嗓音响起,“秦将军勇武可嘉,但太慢。等你的人爬下去,人家早列好阵了。”他转向朱燮元,眼中闪着光,“经略,既然知道他们火药囤在哪儿,不如让咱家的炮队说话——弗朗机炮射程三里,正好从对面山梁覆盖全营。先点他的火药库,再轰营房、工棚。等里头乱成一锅粥,步卒再上,岂不省事?”
朱燮元未答,看向赵铁柱:“赵哨长,你在崖上可曾留意营盘水源?”
赵铁柱一怔,随即会意:“回经略,营盘西侧有一眼山泉,是其主水源。泉下挖有蓄水池。”
“好。”朱燮元眼中闪过冷光,“秦将军,你部不必攀崖。我给你五百精锐,趁夜绕到营盘西侧山脊,不动声色控制水源。不截流,不下毒——只等营中火起,必有人来取水救火,届时……”
“截杀取水队,断其水源,乱其军心。”秦良玉接道,眼中露出钦佩。
“方公公。”朱燮元又看向方正化,“你的炮队,摆在对岸山梁,不错。但莫先轰火药库。”
“那轰哪儿?”
“轰帅帐、粮仓、工匠区。”朱燮元手指点图,“第一轮齐射,要让他们指挥瘫痪、粮草起火、工匠惊散。等他们乱起来,自会有人去火药库取火器——那时再点。”
方正化眼睛一亮:“妙!让他们自己人点!”
“正是。”朱燮元起身,目光扫过三人,“此战要快、要狠、要准。目的有三:一,全歼杨家私军,擒杀杨胜;二,缴获蜀王余孽与土司勾结实证;三,震慑所有观望土司——改土归流,不是商量,是国策。顺者保富贵,逆者如杨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另,陛下有密旨:此战以‘肃清蜀王余党,震慑不臣’为名。对外,不提改土归流,只说清理门户。”
三人凛然:“遵令!”
“秦将军,你部今夜子时出发,务必在明晨卯时前就位。方公公,炮队天明前进入阵地,辰时三刻发炮。赵哨长——”朱燮元看向赵铁柱,“破虏营任务不变:战前监控水西安氏动向,尤其注意那三个阉人踪迹;战中为炮兵校射,伺机擒拿杨胜;战后协助清点缴获,查找密信账簿。”
赵铁柱单膝跪地:“臣领命!”
“都去准备罢。”朱燮元挥挥手,“此战若胜,西南改土归流,便成了一半。”
三人告退。厅内只剩朱燮元一人。
他走回舆图前,凝视播州那片土地。四十年了,杨家又要在这片山上洒血。只是这一次,流的只会是杨家的血。
窗外,娄山关夜风呼啸,带着深秋肃杀。
辰时初,鹰愁涧。
晨雾如乳,缠绕山谷。秘密营盘内,土司兵刚结束晨操,聚在灶台边领早饭。炊烟与雾气交融,营盘显得宁静不真。
西侧山脊,秦良玉伏在灌木后,盯着百步外的山泉。泉边已有十余名土司兵打水,说笑声隐约可闻。她身后,五百白杆兵如石雕潜伏,藤甲涂泥,与山体一色。
东面三里外山梁,方正化趴在一门弗朗机炮旁,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营盘。十二门炮已就位,炮口覆树枝伪装,炮兵蹲在掩体后待命。他握着一面小红旗,手心微汗——不是惧,是亢奋。
鹰愁涧上方绝壁岩缝,赵铁柱带两名破虏营弟兄,正用望远镜和测距仪最后核对目标坐标。桑皮纸上,帅帐、粮仓、工匠区、火药库位置精确标注,已换算炮击诸元。
“哨长,核对完毕。”一弟兄低语,“风向偏西,风速二级,建议装药减一分,防落点偏东。”
赵铁柱点头,将修正数据写白布上,绑信鸽腿。信鸽扑棱棱飞越山谷,落对面山梁炮兵阵。
方正化解布条一看,咧嘴笑:“这帮小子,心真细。”转身对炮队把总令,“按修正诸元装药,目标甲区——帅帐,预备——”
十二门弗朗机炮缓缓调仰角,炮口对准云雾中的营盘。
辰时三刻。
方正化手中小红旗,猛挥下。
“放!”
轰——!!!
第一轮齐射巨响,震碎山谷宁静。
十二发实心铁弹撕裂空气,拖着凄厉呼啸砸入营盘。帅帐区首当其冲,最大牛皮帐被命中,轰然倒塌,内传惨叫。粮仓区中弹,米袋四溅,一弹击中灶台,火星引燃散粮,黑烟腾起。
营盘瞬间大乱。
土司兵从各营房涌出,有的光膀,有的提裤,茫然四顾。几个头目呼喝组织抵抗,但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此次炮弹落工匠区。铁匠炉掀翻,红炭泼洒,点燃工棚。搅拌火药的匠人魂飞魄散,扔木杆就跑——一人绊倒,火把脱手落半成品火药堆。
“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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