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从此以后,她是“安乐乡君”(2/2)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当先两骑并辔而行,格外引人注目。
左边一人,青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清晰的鹭鸶图案——那是六品文官的常服。风尘虽沾染了袍角,却更衬出他挺拔的身姿与经边关风霜淬炼出的沉稳气度。他面容俊朗,眉宇间依稀可见旧日轮廓,却又多了几分陌生的肃穆与凝重,那是属于军旅的烙印,与他身上那象征文治的袍服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张力。
是沈安和!
阔别一年多的沈安和,竟以六品文官的身份,随着钦差仪仗回来了!
右边与他并行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亮、身着内侍省宦官服饰的中年人,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卷轴,神情端凝,正是此番传旨的冯太监。
而在两人身后稍侧,则是一员全身戎装、甲胄鲜明的武将,正是李晚的堂哥、李有才的大儿子李福,此时的他已是千户。他一手按着腰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警惕地护卫着仪仗。
陆明远连忙率众上前,撩袍跪倒:“雨花县县令陆明远,率本县僚属、乡绅耆老,恭迎天使!恭迎沈大人!”
“恭迎天使!恭迎沈大人!”身后黑压压跪倒一片。
冯太监微微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开:“陆县令请起,诸位请起。咱家奉旨宣诏,不敢耽搁,还请引路,速往沈家。”
“是!天使请!”陆明远起身,亲自在前引路。
仪仗未做停留,径直穿过城门,沿着早已肃清的主街,朝着榆林巷方向行去。街道两旁,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对着队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当看到马背上那个身着青色官袍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惊呼声、赞叹声更是此起彼伏。
“是沈家大郎!沈安和!”
“他做官了?乖乖,六品文官!”
“难怪沈家能有天恩,原来是沈大郎出息了!”
“不止呢,听说他娘子李晚献土豆、抓拐子,也是大功……”
“沈大郎后边那武将是李家村李有才家的小子?老天,我眼没花吧?快掐我一下。”
“乖乖,李有才家的小子都坐官了!”
各种猜测、羡慕、敬畏的目光,追随着仪仗,也投向了榆林巷深处那座此刻寂静无声、却牵动全城目光的沈宅。
沈宅大门洞开,庭院洒扫得纤尘不染。香案已设,香烟缭绕。沈福、沈母、李晚、沈婷、李晚的父母兄嫂等人,皆已按礼制穿戴整齐,按照演练了无数遍的位置,跪于香案之后。王琨、石静等护卫仆役,皆肃立于廊下厢房之外,垂首屏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庄严与紧张。
终于,马蹄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大门之外。
“圣旨到——沈家众人,接旨——”
冯太监那特有的尖细而穿透力极强的嗓音,清晰地传遍了沈宅的每一个角落。
李晚的心,随着这一声宣告,猛地一沉,随即又奇异地平静下来。她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身前冰凉光滑的青石板上,耳边是自己沉稳的心跳,以及身后家人那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呼吸声。
冯太监立于阶上,双臂平举,将那卷明黄绫帛徐徐展开。院内顷刻间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他清亮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一字一句,响彻庭院: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彰善瘅恶,王政所先;旋表义行,风教攸系。今有雨花县民妇沈李氏,名晚者,性秉柔嘉,行符矩度。首献嘉种,解黎庶饥寒之苦,功在社稷;复协官府,破拐掠稚子之奸,义着乡闾。贞心堪悯,懿德可风。兹特封尔为‘安乐乡君’,食邑三百户,锡之诰命。另赐京郊良田百亩,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用彰褒奖。”
冯太监嗓音微提,圣旨继续朗朗而下:
“乡君之夫沈安和,忠勤敏达,才堪任使。着即擢授工部侍郎,协理部务。即刻另,念其家室有功,特许其携眷属入京谢恩,安居任职。望尔夫妇敦睦维则,克慎克勤,毋负朕恩。”
“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落下,院内院外先是一寂,旋即涌起压抑不住的惊叹与喧哗。乡君!实封的爵位!沈安和升了京官!奉旨进京!
李晚恭谨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与诰命文书,触手生温。她垂眸谢恩,心中并无太多狂喜,反倒是一片澄澈的清明。皇帝将她两件公开功劳并赏,拔高至此,这份“天恩”实在浩荡得有些异常。她余光瞥见身侧的沈安和,他扶起沈母,与她目光一触,那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沉稳,以及只有她才能看懂的、如临深渊的戒备。
冯太监宣旨已毕,脸上端着的威严便化开了些,笑着对沈安和与李晚道:“沈侍郎,乡君,陛下对二位可是念念不忘。此番恩典,实属殊荣。咱家这里还有几句陛下的口谕,需私下传达。”
众人识趣退开,只余三人在正厅。冯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陛下让咱家转告乡君:‘卿于国有大功,于朕有深恩,朕与……贵人,皆铭记于心。京中已备妥宅邸,望早日团聚,共享天伦。’”
李晚心中猛地一撞。“于朕有深恩”?“贵人”?“团聚”?电光石火间,许多破碎的线索——阿九异常的身世气度、暗中存在的保护者、皇帝超规格的赏赐——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线骤然串起!她倏然抬眼,看向沈安和。
沈安和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这细微的动作,却如惊雷般,证实了她心头那骤然升起、令人晕眩的猜疑。
冯太监恍若未见,只笑眯眯地:“口谕已传到。陛下盼着见二位呢。京中一切,沈侍郎和乡君尽可放心。”言外之意,京城已安排妥当,包括……接应阿九回宫的事宜。
尘埃落定。
接下来的几日,沈宅门庭若市。县令陆明远、知府周景程(亲自赶来)、昔日生意伙伴、甚至曾有些龃龉的族人,皆来道贺。道贺是虚,探听风向、攀附关系是实。李晚一一得体应对,不卑不亢。
李晚的娘家人一直留在沈宅帮忙张罗。李老头、李老太和李有田、李母常坐在厢房廊下,看着满院的热闹与礼品,面上笑着,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空落。高兴是真高兴,孙女(女儿)得了诰封,孙女婿(女婿)升了高官,连离家一年的李福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当了千户。可这泼天的富贵和荣耀,也像一道无形的天河,哗啦一下就把他们最疼爱的晚儿隔到了对岸。进京,奉旨进京,听起来是天大的体面,可京城千里之遥,那是他们踮起脚、仰酸了脖子也望不到的地方。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李老太和李母夜里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在李晚面前却只反复叮嘱:“到了京城,万事小心,要吃饱穿暖.....”再多的话,便哽在喉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李老头和李有田则闷头抽着旱烟,一遍遍检查着李晚出行车马的安排,探担忧都压在了沉默的忙碌里。
家中的产业李晚早已做了安排。田庄、铺面皆托付给可靠的老人与掌柜,言明规矩照旧,每年账目送至京城。王琨、石磊等护卫自然随行进京。石静舍不得父亲留下的武馆,辞去了贴身护卫一职,李晚没有强留,只是告诉她,今后遇到什么事,可以让人捎信给她,也可以直接来京城找她;马六的伤虽已大好,但不易远行,李晚便将雨花县这边的护卫与产业安全托付于他们一家,许以重任。
最不舍的是沈母与沈婷,但圣旨难违,且这是光耀门楣的天大好事,只得将离愁压下,反复叮嘱。沈婷的婚事,因这突如其来的荣光与离乡,暂且无人再提,反倒解了眼下之局。
离京前夜,李晚独自在书房整理旧物。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盛,浓香馥郁,却已带上了一丝别离的气味。她拿起那本最初记录土豆栽种心得的粗糙册子,指尖抚过页脚,仿佛还能触摸到李家坳泥土的湿润与阳光的温度。
“姐姐。”轻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阿九穿着寝衣,抱着他的小枕头,赤脚站在门边。自圣旨到来那日,这孩子便异常沉默,格外黏她。
李晚放下册子,张开手臂。阿九立刻跑过来,钻进她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窝,一言不发。
“怕吗?”李晚轻拍他的背,低声问。
阿九在她肩上蹭了蹭,良久,才闷闷地说:“……有姐姐在,不怕。”可他搂得更紧了,身体微微发抖。他不是怕路途遥远,而是怕那座记忆里辉煌却冰冷的宫殿,怕那个“父皇”的威严,怕失去眼前这个温暖真实的怀抱,再次变回那个孤零零的“九殿下”。
李晚心中酸软,却知前路已定,无可转圜。她只能更紧地抱住怀中这具小小的、承载了太多秘密与重量的身体。“嗯,姐姐在。一直都会在。”她许下诺言,尽管知道宫廷深深,此诺重若千钧。
沈安和不知何时也来到门边,静静看着相拥的二人。月光洒在他肩上,勾勒出挺拔却沉默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阿九身上,复杂难言——那是未来的君主,也是他妻子舍命护下、如今视若亲弟的孩子。前路迷雾重重,将军府是龙潭,皇宫是虎穴,但他握紧了拳,眼中唯有守护的决绝。
三日后,晨光熹微。
沈家一行车马辚辚驶出榆林巷。李晚的爷奶父母兄嫂,皆早早到了巷口相送。李老太被儿媳搀着,终究没忍住,眼泪淌了满脸,抓着车窗边李晚的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李老头站在老伴身后,背脊挺得直直的,眼圈通红,只重重说了句:“晚丫头,好好的!”李有才夫妇、李奇夫妇、李花等人也红了眼眶,连声道“保重”。李晚一一应着,将家人的面容深深印在心里。
李福没有多言,只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按在沈安和肩头。掌心厚实,力道沉缓,一切未尽的嘱托与信任,皆在这一按之中。他此行并不随同进京——陛下已特赐恩旨,允他留家稍作休整,而后便须径直返回北疆镇北军营。边关的风雪与号角,才是他归处。
马车驶过雨花县熟悉的街道。许多百姓自发相送,议论声、祝福声不绝于耳。李晚挑起车帘回望,城门在渐亮的晨光中轮廓清晰,又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官道之后。
怀中,阿九因早起而困倦,再次熟睡,只是小手仍紧紧抓着她的一片衣角。沈安和策马行在车旁,背脊挺直,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车轮滚滚,碾过尘土,向着东北方那座巍峨的帝都。那里有煊赫的爵位,有莫测的君恩,有沈安和必须面对的家族往事,有阿九无法逃避的命运归途,也有等待着李晚的、全新的战场与天空。
她放下车帘,将那卷明黄圣旨仔细收好。指尖触及冰凉的轴身,心中却一片滚烫。
雨花县的李晚,已将她能做的做到了最好,赢得了足够的尊重、财富与立足的资本。
而从此以后,她是“安乐乡君”。
她的田园,她的战场,她所要守护的一切,都将在这片更广阔、也更复杂的天地里,重新开始。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