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今夜之事,是本官失察了(1/2)
夜风卷过废墟,带着远去的脚步声和隐隐的喊杀声。
陆明远让随行的大夫给马六仔细检查了伤势,重新包扎妥当。那大夫是县令出衙时特意带来的,手法老练,一番诊视后禀报道:“大人,这位壮士肩上刀伤虽深,但幸未伤及筋骨,只是失血过多。已用金疮药止血包扎,待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稍后便会转醒。”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李晚紧绷的心弦也稍缓,对着大夫道了谢。
陆明远转身看向李晚,月光下他的官袍沾了尘土,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更带着一抹沉重的愧色。
“李娘子,”他声音低沉,“今日之事,是本官失察了。”
李晚抬眼看他,并未接话。
陆明远继续道:“本官自履职以来,一向自勉为官清廉、守一方安宁。每日案牍劳形,自问于刑名钱粮、农桑水利诸事,不敢有半分懈怠。却不料治下竟藏着这般穷凶极恶的贼党,害了这许多孩童……”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痛心,“是本官对不住百姓,对不住这些受苦的孩子。”
他望向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老砖厂”轮廓,那里此刻寂静无声,却像一头蛰伏的恶兽。
“今日要不是阿九公子心细,发现了端倪,追查至此,这些恶人不知还会在此犯下多少罪孽,多少家庭要因此而骨肉分离。”他转回身,对着李晚郑重地拱了拱手,“李娘子教导有方啊。本官在此先谢过李娘子,辛苦李姑娘与诸位今日挺身而出,仗义相助。待此事了结,本县必当详文禀明朝廷,为李娘子与王琨、马六护卫一众请功!”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李晚听着陆明远这番话,再瞧他眉宇间真切的愧色与诚恳,心中那点因孩童被拐而起的沉郁与对官府不作为的隐约不满,反倒淡了几分苛责。
她心头微动:说来,这位陆明远知县,在这年头已算难得的实在官了。能亲自下到田埂间,弯腰查看墒情;听说有高产的粮种,便一门心思要教会百姓耕种。
就是在那信息网络四通八达,天眼监控遍布街巷的前世,尚且有拐骗儿童的糟心事藏着掖着,更别说这古代。街巷盘根错节,消息全靠嘴传脚跑,旧巷区本就是三教九流汇聚、鱼龙混杂的所在,一伙行事谨慎的拐子有意藏匿,经营日久,形成灯下黑,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明远身居其位,能在事发后先自认失察,而非急着推诿塞责、寻人背锅,已见担当。更难得的是,他闻讯后第一时间调派县衙精锐,当机立断寻城防营支援,亲自赶到这危险之地坐镇指挥,调度分兵,并无半分慌乱畏缩。这份决断与胆气,在文官中已是难得。
这般念头在心底转了数圈,她面上依旧沉静,微微颔首,对着陆明远也拱手回礼。
“大人言重了。”她的声音稳当,又透着几分通透,“为官者治下千头万绪,旧巷区本就偏隅复杂,人口流动大,些许宵小藏于暗隅,行事诡秘,本就难防。何来失察之过?阿九不过是心细,又恰逢其会,瞧出了些异样,追踪至此,何来教导之说。”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我等既撞见了这等伤天害理、拆人骨肉的事,但凡有些血性良知的,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今日所为,不过顺从本心而已。”
她微微摇头,神色诚恳:“至于请功之说,实不敢当。我等并非为功勋而来。只求能将这伙恶徒一网打尽,让被拐的孩子都能平安归家,让此类悲剧不再发生,便是今夜最好的结果了。”
县令听罢,深深看了李晚一眼,愧色渐被一种沉毅取代,眼底添了些许暖意与激赏。他对着李晚再次微微颔首,声音沉定,带着真切的感念:
“李娘子不必过谦,更不必推辞。你前番献上土豆新种,帮着县里百姓渡过倒春寒,此事府衙那边已然知晓。前几日还有公文传来,说要给你记上一功、颁些赏赐,只是本官近日琐事缠身,还没来得及与你细说。”
他语气加重,目光坚定:“今日你又挺身而出,和家中护卫一起护下这许多孩子,揪出这伙荼毒百姓的恶徒。这份功劳,这份善举,本官看得分明,也记在心里。待事了,定然会详细具文,呈报府衙,再由府衙转禀朝廷。该是你的功劳,绝不会让你白受辛苦。”
这番话,已是极重的承诺。李晚知道,陆明远这是将她真正看作了能并肩为民做事之人,而非寻常内宅妇人。她不再推辞,只再次颔首:“如此,便多谢大人了。”
陆明远摆摆手,抬眼望向东南方那一片被夜色吞没的废窑区方向,神色重又凝定严肃起来,沉声道:“眼下,且先静待各方消息。待刘都头的兵到了,人手齐备,便一举端了这伙拐子的老巢,绝不容一人漏网!”
就在陆明远与李晚交谈的同时,另一边,石磊已将那名灰衣拐子提到了稍远处的断墙后。
夜风呜咽,吹得残破的窗棂纸哗啦作响。石磊一把扯掉灰衣拐子口中的破布,手中短刀那冰冷的刃口,紧紧贴在了对方不住颤抖的颈侧皮肤上。
“想活命,就说点有用的。”石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煞气,比冬夜的寒风更刺骨,“‘老砖厂’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形?有多少人?怎么排班轮值?除了正门侧门,还有没有其他出口?地窖、夹墙、暗道,都藏在哪儿?”
那灰衣拐子被捆得结实,瘫坐在地,早已抖如筛糠。刀锋紧贴要害的冰凉触感,吓得他魂飞魄散,牙齿咯咯打颤。他眼神疯狂闪烁,在强烈的求生欲和对同伙狠辣手段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之间拼命挣扎,喉头滚动,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守在一旁的衙役看得不耐,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冷冷道:“县令大人有令,你若再支吾不言,便以同党首恶论处,当场格杀!若肯戴罪立功,指认贼巢,大人或可酌情,给你一条生路。”
“当场格杀”四个字,像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溃了灰衣拐子那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他猛地一颤,浑浊的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嘶哑着嗓子急声道:
“我说!我说!大人饶命!饶命啊!”
他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小人……小人就是个最外围跑腿的,平日里只……只奉命在街上‘捡货’……真的!就干这个!上头管得严,从不让咱们这些跑腿的靠近老窝……‘砖厂’……‘砖厂’就在东南那片废窑区里头,具体哪一间,小人也没进去过,只远远望过,记得那片最高的破烟囱……”
石磊与衙役对视一眼,眉头皱起。衙役催问:“里头多少人?怎么守的?”
“听、听说……”灰衣拐子努力回忆,“常驻的有十几个狠角色,都是见过血的,分两班守着,日夜不停,都带着家伙,刀、棍,好像还有弩……地窖肯定有,但我真不知道在哪儿!夹墙……好像有一次,‘刀疤眉’喝醉了,跟人吹嘘,说里头有能藏人的巧处,火烧都找不着……别的、别的真不知道了!大人明鉴,小人这等跑腿的,真不知道啊!”
他说的“刀疤眉”,显然就是被擒的那个刀疤眉。这番话,信息有限,但“分班持械守卫”、“可能有藏匿机关”几点,已足以证实那“老砖厂”确是贼窝核心,且绝非易与之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