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傻姑娘,这可是好东西(2/2)
“好了,现在别碰着,让它沉上一个时辰,一会儿再放水进去滤洗两次次,等上层的水清了,再把水倒掉,底下的就是纯淀粉了。”等磨好的浆水全部滤完,李晚开口,随后又对王琨三人微笑颔首,“谢谢王叔、马叔和桩子叔。稍后沉淀好了,还需如此再滤洗两遍,到时还要劳烦你们。”
三人爽快抱拳:“东家娘子客气了,这等小事随时唤我们便是。”
等王琨三人告退后,秋叶从滤布边缘小心地拈起一团湿漉漉的土豆渣,举到眼前仔细瞧了瞧,扭头问李晚:“东家娘子,您瞧,这剩下的渣子该如何处置?是扔了,还是……有何用处?”她眉目间带着一丝好奇。
李晚接过那团淡黄色的渣滓,在指尖轻轻捻开。触感湿润而微糙,带着土豆特有的清香气。“傻姑娘,这可是好东西。”她温和笑道,“若直接丢了,才叫暴殄天物。”
她转向孙婆子和马六媳妇,声音清亮地吩咐:“把滤出的渣子全数集起来,用细布拧干水分,仔细分作两份。一份掺些白面、加两个鸡蛋和葱花,搅匀了烙成软饼;另一份与剁好的猪肉馅拌匀,调味后留着晚上蒸包子用。”
话音落下,院里静了一瞬。几个人都怔怔地望着那些毫不起眼的湿渣,眼神里透出将信将疑的神色——这平日里只配喂猪或扔掉的物事,竟真能入口?还能做成吃食?
“都别愣着了,”李晚含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这土豆渣里还留着许多淀粉和营养,掺在面食里不仅能饱腹,还可添一分软糯。”
她接过秋叶递来的干净布巾,擦了擦手,便径直走到灶台边:“孙婶,您是老把式了,这渣子挤干后,按三份白面、一份渣子的比例,加几个鸡蛋、一小撮盐,用温水揉成团。烙饼时火要匀,锅里抹层薄油,烙到两面起了金黄的焦壳就好。”
“马婶,”她又转向马六媳妇,“肉馅三分肥七分瘦,渣子挤得越干越好,拌进去后加葱姜水、酱油、一点糖,最后淋勺香油封住鲜味。晚上就蒸这个馅的包子。”
“秋叶,去取花椒粉和一小罐鸡汤冻来。”
众人见她安排得有条不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心下的犹疑便散了,厨房里重新响起利落的动静:面团在粗陶盆里揉动的闷响,菜刀起落间有节奏的笃笃声,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爆。
灶房里的铁锅烧热,抹上了一层薄油。张婆子用勺子舀起一勺面糊,往锅里一倒,用锅铲轻轻压平,便成了一个圆圆的小饼。混合了土豆渣的面团,在高温下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气——不是纯粹麦粉的焦香,而是更厚实、更温和,带着些许清甜粮食感的味道,随着热气弥漫在狭小的厨房里。
“东家娘子,”孙婆婆用锅铲小心地翻动着饼子,忍不住感叹,“这味儿……真不一样,闻着就踏实。”
沈婷忍不住先铲起一块,吹了又吹,递到李晚面前:“嫂子,您先尝尝!”
李晚咬了一小口,外酥里嫩,带着土豆的清甜和葱花的咸香,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她笑着点头:“味道不错,婷儿也尝尝。等会儿烙好了,给各院都分点,再送些去前院给爹娘也尝尝。”
就在这时,前院隐约传来了人声和马匹的响动。秋叶侧耳听了听,眼睛一亮:“娘子,像是大舅爷和二舅爷到了!”
锅里的饼子烙到第三张时,前院便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与熟悉的谈笑。李晚擦了擦手,刚迎到厨房门口,便见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朝这边走来。
走在前头的是大哥李奇,人还未到声先至:“隔着院子就闻见香了!晚儿这是又琢磨出什么新奇吃食,勾大哥的馋虫来了?”
稍后半步的是二哥李宁。他一身靛青棉布短褐,风尘仆仆,身形精干,眉眼间比大哥多了几分江湖奔波磨出的锐利与沉静。他只笑着喊了声“晚儿”,目光却已迅速扫过厨房廊下摆开的石磨、水盆和木桶。
“大哥,二哥,路上辛苦了。”李晚笑着将两人引到相对。
干净通风的厨房外间,秋叶早已机灵地搬来了凳子,沏上了热茶。
李奇刚落座,便指着灶台方向笑问:“那锅里金黄的是何物?闻着似有粮香,又比寻常面饼气息更厚些。”
“那正是要请大哥二哥品鉴的。”李晚示意秋叶将刚出锅、切好的饼子端来,“这便是用今日做淀粉滤出的土豆渣,掺了面粉鸡蛋烙的。”
“土豆渣?”李奇闻言,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接过饼子仔细看了看断面,又凑近闻了闻,这才小心地咬了一口。他细嚼片刻,眉头微挑,又连吃了两口,方才放下饼子,看向李晚的目光已带了惊异与审视:“口感松软微糯,麦香中确有土豆的清甜,竟无半点渣滓粗糙之感……若不说破,只当是用了什么精细新粮。”
李宁吃得慢,却更仔细。他吃完一块,喝了口茶,才缓缓开口:“晚儿,石磊叔说得简略,只道县衙因土豆发芽之事要建作坊。这‘淀粉’与眼前这‘渣饼’,便是其中关键?”
“正是。”李晚神色一正,将两人引至一旁沉淀着淀粉浆的木桶边,指着桶中已然分层、上层澄澈下层乳白沉淀的景象,将土豆发芽的困境、陆县令的决断、自己提出的“深芽抢种、浅芽制粉”之策,以及后日县衙将召集商户共议淀粉坊筹建之事,清晰扼要地说了一遍。
“……因此,晚儿请两位兄长过来,一是想让兄长们亲眼看看这淀粉与渣滓究竟是何物,有何用处;二来,”她目光扫过两位兄长,“这淀粉坊若成,便是官督民办的新营生。陆大人已明言欢迎商户入股协作。不知大哥、二哥,可有意参详?”
厨房里静了片刻,只余灶膛柴火细微的噼啪声。
李奇手指轻敲桌面,沉吟道:“这淀粉……依你所言,可做菜、可制粉条、可浆纱,用途颇广。但新物入市,需费大力气让人知晓、试用。我悦香楼倒是可先尝试用这淀粉勾芡、试做新式点心,若效果确佳,本身便是活招牌。入股之事……”他顿了顿,看向李宁,“宁哥儿常走南北,见识广,你看销路如何?”
李宁未立刻回答。他起身复至木桶边,细看沉淀淀粉,甚至指尖蘸了些未干湿粉,捻揉细观。
“晚儿,你方才说,这是用险些被丢弃的发芽土豆所制?据二哥了解,这些发芽土豆眼下虽可解燃眉之急,但量终归有限。如今陆大人已决定由县衙牵头,办“官营淀粉坊”,你可想过,若是土豆跟不上该怎么办?还是……你有什么安排?”他知道虽然今年各村土豆大获丰收,可当时有一部分上交衙门抵了粮税,很多土豆都被其他人给买走了,各家除了留下来做种的土豆外,余下的也不会太多。即便是这些土豆全部拿出来,也不一定能供应的上作坊运作。虽然人们常说“物以稀为贵”。但常年跑南北生意的他知道,一种货物推出后,如果后续跟不上,也很难打开销路。自家妹妹打小聪明,应该也早就想到了这些。
李晚伸出大拇指给二哥点了个赞:“二哥聪明,一下就问到了点子上。正如二哥所说,眼下这批发芽土豆,确实只能供一个小作坊试产月余,真要想长久做下去,必须等秋后新薯收获。到时候不仅可用小薯、破皮薯,还有那些品相欠佳、不宜储藏的土豆都可以拿来制淀粉。”
“那你为何还要跟陆大人说建作坊的事?”李奇好奇而又担心的问,“这些情况,你都跟陆大人他们说了吗?”
李晚摇摇头:“没有。一来只有这样做才能快速帮助村民解决那些发芽的土豆。二来嘛……就是……我想借此机会理顺流程、训熟人手。这样,等以后土豆大量上市的时候,才不会手忙脚乱。”
李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果然,晚儿心中早有打算。他继续追问:“那,试产这一个月,成本几何?日产多少?品质如何保证?”
李晚心中有数,娓娓道来:“因是发芽土豆,价不会太高。主要成本在人工与器具。若作坊建起,流程理顺,日产数百斤应非难事。至于品质保证,其一在于严格分拣原料,其二在于统一工序,这便需订立章程,并由可靠之人监督。野猪村有做过藕粉的熟手,可出掌技术;但坊务管理、原料收储、成品销售,均需专人负责。”
李宁坐回凳上,指节轻叩桌面:“既有官府牵头,原料成本又低,此事确实可为。南北货殖,贵在‘新奇’与‘实用’。此物二者皆备。我此行原本贩了些北货回来,尚未完全脱手,可挪部分现银入股。此外,”他看向李奇,“大哥的酒楼可用此物,我亦可将样品带往府城乃至更北的商埠,寻相熟行商、货栈探探路。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晚:“这作坊,官、商、民(指供薯百姓)三者利益如何划分?章程须在议事时定得明白,尤其是我等商户入股,是分利还是领薪?权责何在?这些,陆大人可有考量?”
李晚点头:“二哥所虑极是。陆大人已明言‘官允’为先。具体章程,正是后日邀集诸位东家共商之要务。我请兄长们来,便是希望我们先自家议个大概,心中有底,届时方能拿出切实建言,既为自家争取,亦不让百姓吃亏,更能助官府完成此善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