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2/2)
“山长请留步。”
李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清透如水,恰到好处地截断了那片凝重的寂静。
杜翰林脚步顿住,缓缓侧身。
只见李晚敛衽,屈膝,行了一个至为端正的礼。仪态恭谨,背脊笔直。
“山长明察公断,晚娘与幼弟感激不尽。”她抬眼,目光清亮,不闪不避,“只是,阿九与冬生动手还击,确有不妥。若因情有可原便全然不究,于理有亏,亦非教养之道。该如何惩处,还请山长一并示下。”
她稍作停顿,将最后几个字说得清晰而郑重:“如此,方是周全的公道。”
话音落下,她保持着行礼的姿态,静静等待。
杜翰林立于阶上,逆着光,脸上神情看不太真切。只那目光落在李晚身上,停了片刻。
方才庭中对答,她据理以争,是护犊之切,亦是心性之韧。此刻尘埃落定,她却主动将已得宽宥的孩子推出来,求一个“周全的公道”。
这一推一求之间……
他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审度,此刻终于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化为一丝极淡的、近乎纯粹的欣赏——那不是对妇人之见的宽容,而是针对一个明理、清醒且勇于承担的灵魂的回应。
“善。”
他开口,只一字。
随即,声音朗朗,传遍静庭:重定规矩:“李九、周冬生,既已明理认过,书罚可免。然不可不诫。即日起,每日散学后,于藏书楼洒扫整理半个时辰,为期三日。于此静处,正好默思‘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之理。”
“学生……遵命。”阿九和冬生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响亮。
尘埃落定,杜翰林的目光再次落回李晚身上。这一次,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长者对可造之材的提点:
“李娘子,”他语气缓和,却字字清晰,“今日你为幼弟争的是一个‘理’字,这很好。然处事之道,不止于‘争’,亦在于‘衡’。日后若遇同类情状,不必直撼庭柱。可先书陈事由,递予陈夫子或直送老夫案头。学堂自有正道,可容直言,亦须有序。”
这番话,看似告诫,实则是在规则之内,给了她一条更稳妥、也更被认可的表达路径。
李晚即刻领会了这份深意。她再次敛衽,深施一礼,姿态恭谨,言辞诚恳:
“山长教诲,晚娘谨记于心。今日唐突,实因情急,多谢山长包容与指点。”
言罢,她目光微转,向廊下那道瘦小的身影,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无声,却重如山。石头怔住了,手足无措地想避开,最终却只是把背挺得更直,学着样子,笨拙而郑重地回了一礼。
杜翰林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那袭藏青身影穿过庭院,这一次,留下的不止是威严的裁决,还有一缕不易察觉的、对“规矩”与“人情”如何并济的深远思量。
“走吧。”李晚牵起阿九和冬生的手,打算先带他们回家。事情虽暂了,她却清楚——得罪了杜先生,阿九往后在这蒙馆的日子,只怕会更艰难,也更微妙。但至少今日,她用她的方式,为阿九,也为自己,争回了一口气,也划下了一道线。
“沈夫人请留步。”
李晚回头,见是方才一直立在杜先生身侧的中年男子。此人衣着绸缎,气度沉稳,从她进门起,眼神便与旁人不同:不见多少怒色,反倒像翻涌着意外、权衡与某种深藏的忌惮。但李晚可以确定,她并不认识此人。那么他叫住自己是想要干什么?难道是对刚才杜翰林的处罚不满?
正思忖间,对方已走到面前三步处停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昨日之事,是我家宏儿有错在先。”
这道歉来得突兀。李晚只平静道:“这位老爷言重了。孩童争执,过去便罢了。”
对方却摇了摇头,语气复杂:“沈夫人大度。只是赵某心中有愧,昨夜……”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今日得见夫人风骨,方知何为家教。此事是赵某唐突了,回去后必严加管教小儿。还望夫人海涵。”
这态度转得干脆,却不多解释。李晚心知必有缘故,面上只微微颔首:“赵老爷既如此说,晚娘自不会计较。孩子们既是同窗,日后和睦相处便是。”
“一定,一定。”男子连声应着,忙让自家儿子上前给阿九和冬生赔了礼,又寒暄两句后,便匆匆离去。
走出巷口时,他后背已渗出一层薄汗。
昨夜他见儿子赵宏脸上挂彩,心疼得紧,又打听到对方不过是刚进城不久的庄户人家,便动了念头——去找堂兄赵县尉说项,最好能让那小子滚出竹溪蒙堂。
谁知刚说明来意,堂兄脸色骤沉,劈头便是一顿厉斥:
“糊涂!愚不可及!”
“你可知那李晚是什么人?陆大人的座上宾!此番倒春寒,她献的策救了多少人!陆大人亲口赞她是地方贤良,说不定连知府衙门都会拟文嘉奖!你家小子在学堂不专心课业,学市井之徒口舌招尤,辱及妇人清誉——你竟还有脸上门告状?还想把人家撵出蒙堂?”
赵县尉越说越气,指着他鼻子道:“我告诉你,此事到此为止!你非但不准再去学堂生事,更不许去招惹李家!你回去备上厚礼,带着那孽障好生赔罪,往后严加管教!若因你家这点破事,惹得陆大人不快,或是损了杜翰林清名——”
话未说完,寒意已透骨。
当时一家子被骂得灰头土脸,心中却犹存不甘。可今日亲眼见了这位沈夫人,面对山长与先生的诘问,不卑不亢,句句在理。莫说她背后站着陆县令这棵大树,单是这份气度与机变,就绝非常人。
想起堂兄那句“愚不可及”,他只觉得后脊发凉,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李晚望着那背影,若有所思。这前倨后恭,转得太彻底了些。
“东家,”石静不知何时已回到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方才打听清楚了。那人叫赵文斌,受伤的赵宏正是他儿子。昨日散学时,赵宏莫名其妙摔了一跤,崴了脚。还有——”
她凑得更近些:“听说,昨夜赵文斌急匆匆去找他堂兄赵县尉,想请县尉向蒙馆施压,最好能让阿九离开。结果被赵县尉狠狠斥责了一顿,说他不知天高地厚,说您是陆县令看重的人,让他别给自家惹祸。他本是不甘,今日才想来亲眼看看……没成想,就撞见了您与杜山长那一场。”
“不止赵宏。”石静继续道,“昨日与阿九他们动手的那几个孩子,散学后都不约而同的出了‘意外’:有人在平地上摔了门牙,有人被卷入挑夫纷争却无人看清缘由,还有人被石子打中膝窝……更怪的是,孙家库房里一批要紧的货,昨夜莫名受潮,损失不小。”
李晚捻着袖口,静默不语。太巧了。巧得不像意外。
是有人暗中惩戒?她想起阿九身上的伤,再对比赵虎等人的“意外”,一个念头逐渐清晰——有人在暗处护着阿九,且手段利落,甚至牵连其家。
是谁?王琨他们?不可能。他们昨日都在庄子上忙,且若有行动,不会不向她禀报。沈家旧识?可能性也不大。那么……
她忽然想起那位将阿九托付给他后仅来过一次便“一去不回”的影大人。记得当时他说:“李娘子只管照顾好阿九就行,至于阿九的吃穿用度及安全,自有人全权负责。”
一个惊人的猜测,让她脊背微微发凉。
“石磊叔,”李晚声音压得极低,“近日多留意家宅四周,尤其阿九出入时,可有什么异常。留心即可,莫打草惊蛇。”
石磊神色一凛:“明白。”
带着孩子们上了马车,李晚靠在车壁上,闭目凝思。阿九的身份,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复杂。而这暗中如影随形的“保护”或“监视”,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当务之急,不仅是查清这股暗中的力量,更是要尽快让阿九,还有家里其他孩子,拥有更多自保的能力。
“去趟铁匠铺。”她睁开眼,眼神清明锐利,“定几件趁手、不打眼的器具。回去后告诉王琨叔,从明日起,每日下午抽一个时辰,教家里所有男孩强身、躲闪的基本功夫。女孩若愿意,也一起练些舒展筋骨、敏捷身法的。”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就说是我说的。世道不易,求人不如求己。多一分自保的本事,就多一分安稳。”
冬生的眼睛“唰”地亮起来,脸上瞬间绽开兴奋的红晕:“真的吗?晚儿姐姐!我能学王叔和我爹他们那样耍拳吗?”他忍不住比划两下,忘了身上淤青还疼。
阿九却微微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抬起眼看向李晚,眼神里有惊讶,有思索,低声说:“谢谢姐姐。”片刻,他转过头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轻声问:“姐姐……是不是因为今日的事?”
李晚看着两个孩子截然不同的反应,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伸手揉了揉冬生的脑袋,又对阿九温和却坚定地点了点头:“是,也不全是。姐姐只是想让你们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站得更高,走得更稳。”
马车拐进长街,将蒙馆的青砖灰瓦远远抛在身后。前方街市喧嚣,人潮如织……
马车辘辘驶向喧闹街市。李晚的心思却已沉入更深处。榆林巷的小院看似平静,却已站在了几股暗流交汇之处。阿九身上的谜团,如同水底潜流,正悄然改变着一切。
而她,必须在这张越收越紧的网中,为这个家,劈出一条立足之路。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唯有自己筋骨强健,胆气壮足,手中握有实实在在的力量,才能面对任何风浪。让孩子们习武强身,只是她应对这纷繁世道、守护至亲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