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1章万古薪火,一生转折(二)(1/2)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庄子·大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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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巢氏,亦号“大巢氏”,华夏族五氏之首,被誉为华夏“第一人文始祖”。
风伏纪万万没想到,他的第八世,竟是降生在有巢部落。
灯影沸燃间,风泰一似乎因有巢氏说出的那句话,逐渐停止了挣扎。
那双原本充满警惕与绝望的眼睛里,时隔无数纪元后,再度浮起了些许光辉。
听到有巢氏的提问,风泰一很想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但话到嘴边,迟疑了许多,方嗫嚅说道:“我......没有名字。”
有巢氏以炯亮有神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发出爽朗笑声,“也罢,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
风泰一一怔,低下头,没敢回话。
有巢氏笑声越发响亮,“好!”
说罢,他抬头看了看天象,又回头看了一眼树叶簌簌作响,明显并不赞同他“收养”风泰一的神树,遂道:
“就叫‘纪’!”
‘纪’字一出,风泰一愣住。
风伏纪亦是怔住。
回廊内的众圣亦是神情各异,俱是暗道:“原来泰皇的名字,竟是这位所取!”
“对,就叫‘纪’!”
有巢氏爽朗大笑,“记住今天!我想,今天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你还活着,且你看,今天的天气,是不是异常的暖和?”
风泰一一脸茫然,呆呆抬头看向着天上那轮闪耀着温暖阳光的大日,周边林草旺盛,灵禽兽族争鸣。
远方天际,亦有炊烟袅袅,耳边隐隐传来部落中人欢笑嬉玩的声音......
一时之间,本是压抑绝望的风泰一内心似有什么东西微微颤动了一下,本想答应下来,话到嘴边,却是哽咽在喉。
有巢氏明显是个看似粗壮,实则心细的昂藏好汉,见状,大手轻拍他的肩膀,“你看,这便是‘纪’!”
他虽没有华丽的辞藻,也并没有为风泰一详细解释何为‘纪’的含义。
但是,风伏纪,众圣乃至一众长老团都明白‘纪’为何意。
而两人的相遇,甚至让他们内心滋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命运之感。
在他们心中,‘纪’既是纪元,乃是【记忆与未来】的纽带;亦具有最珍贵的精神内核,为书写篇章,为传承。
此外,尚有‘纲纪’,‘重整秩序’之意。
结合风泰一前八世的经历,有巢氏这次看似不经意的取名,竟与风泰一的命运以及他身上背负的责任,完美契合。
风伏纪心神震动,若有所思。
在其思考的过程里,眼前的记忆场景开始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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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终于还是接受了有巢氏为他取的名字,并在部落留了下来。
起初,部落的人对他这个外来者都不喜,对这个与他们气质格格不入的异类心存着莫大的疑惑。
但纪只作不知,默默做着力所能及的一切——
清晨第一个起身拾柴,黄昏最后一个收起晾晒好的兽皮,暴雨来临前夕,把黍谷提前收起,寒冬时,则将有巢氏多分给他的食物悄悄塞给生病的孩子,老人......
他不再试图改变什么,只是默默学着,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渐渐的,部落的人终于认同了他。
会主动与他交流,主动给他食物,与他分享“新鲜有趣”的事物。
虽然在纪看来,这些事物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令他想不到的是,当重新拾起这些看起来司空见惯的事情后,所得到的愉悦无法想象。
有巢氏对此,看在眼里。
于某个月夜,平日里为了族群发展,忙得脚不沾地的有巢氏终于抽出了时间,把他重新带到了那棵曾经想杀了他的神树下。
在部落的时间里,纪终于明白了神树对有巢氏的重要性。
神树看上去是树,实际上更是生灵信仰与自然法则的凝结体,是有巢部落的守护者,亦可算是有巢氏“构木为巢”的源头之一。
“神树曾说你不祥,但事实证明,不祥的不是你。”
有巢氏拉着纪在神树底
纪以崇敬的目光注视着眼前已显出些许苍老之意的首领,沉默良久,终是开口:“但神树说的不错,我从无尽死亡中来。我身上,有着很多很多怨恨,我称它们为‘业力’。”
有巢氏失笑,旋即抬手朝纪的眉心虚空一抓,竟直接抓出了一缕通体缭乱着极显血腥怨恨的猩红气息:
“你说的是这个?”
纪一怔,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竟能单凭肉身之力,直接把业力抓取出来,愣神过后,不由点了点头。
“你仔细听!”
有巢氏将手里的猩红气息贴近纪的耳边。
纪不解,但对于有巢氏,有着发自内心的信任,凝神倾听。
起初,如他所言,气息里传来的是无数凄厉的诅咒,绝望的哭喊,不甘的嘶吼。
一道道或曾相识,或显陌生的脸庞在其眼前如浮光掠影般闪现,每一张脸似乎都在对他说:“你为何要牵连我们?我们......是无辜的!”
纪攥紧了拳头,情绪起伏,头也不由自主地想低下去。
“不准低下去,要正视他们!”
有巢氏浑厚且首次显得严厉的声音,在纪的耳边炸响。
纪浑身一震,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的头低下去。
有巢氏轻叹一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手,微微一笑:“孩子,仔细倾听!你会发现不一样的东西,你从没注意到过的东西。”
纪相信有巢氏。
所以,他坚持了下来。
在忍受无尽的心神折磨以后,渐渐的,哀嚎怨恨逐渐散去,一道道他未曾听过,或者说,从来没有仔细注意过的声音,一一在他耳边,在他心中显现。
“孩子,活下去......”
最先使其心湖荡漾开来的,是他第一世母亲的声音。
那日,天降敕令,他的母亲在惊变来临时,曾紧紧攥着他的手,嘴唇翕动着。
可惜,由于当时的他太过年幼,并没有注意到他母亲在说些什么。
“一,快走……”
在纪听到这一幕,心神震荡之际,他父亲临逝前的怒吼声亦旋即响起。
但他,为何之前没注意到?
纪眼眶含泪,这时才意识到,他忽略了许多事情。
在面临惊变时,他父母可能第一时间便意识到了什么,也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异常,想让他快走,活下去。
只是由于他当时的茫然,天地的巨变,以至于他根本没听到父母临终前的叫喊。
“父亲,母亲......”
泪水无声从纪的脸颊滑落。
“孩子,吾泰一学宫大祭祀,学宫储存的一切传承,都尽数交付于你了......”
“以后......会好的!”
“我们......都在你身后!”
“......这不是你的错!”
一道道未曾被记起的声音,未完成的承诺,未完全被发现的守护,在猩红业力深处,挣脱而出。
纪心神震荡不休,瞪大瞳孔,震惊看着有巢氏。
有巢氏轻声道:“我不知道你所说的业力是什么,但若是你身上的,我更愿称它们为‘期许’!
你要还的,不是你的命,而是情!”
说到此处,有巢氏脸上的笑容更显慈祥,“不过,在我看来,他们都对你很宽容,并没有让你所说的业力压垮你,反而一直守护着你。
承诺未达,不是你的错。”
纪怔怔看着他,不久,浑身剧震不止,泪如雨下,嚎啕大哭。
……
那一夜起,有巢氏开始教导纪。
他视纪为部落的传承者,但不是教导他如何战斗,也不是传授他权谋之术,而是教他最根本的东西——构建。
“构木为巢,不只是为了躲强雨,避凶兽。”
某一日,有巢氏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最简单的三角形,“你看,三根树枝这样搭,就稳了,为什么?”
纪观察良久:“它们互相支撑,是...力在流转。”
“对!”有巢氏眼里闪过赞许,“天地万物,大到星辰运转,小到草木生长,都在构建。
有的构建有形之物,有的构建无形之则。
你说过,你之前每一世都在“破”,破敌、破局、破命。但我觉得,你真正该学的,是‘立’!”
“立?”
“嗯,立心,立道,立一个能让火种安稳燃烧的——巢。”
此言一出,当时的纪仍旧处于似懂非懂的状态。
然风伏纪,以及众圣无不心神狂震。
众圣等只觉自己赖以成圣的道里,好像突然侵进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并非坏事,而是足以让他们更进一步的契机,一时间,众圣震撼之余,本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们,脸上竟浮出狂喜之意。
风伏纪的震撼犹甚。
他默默思忖,隐隐明白,为何每一次在自己踏足己身最巅峰的时候,都会有一种更强烈的,无法诉说的想要攀登巅峰之外的想法。
根基稳了,有了巢,自然想朝更高的巅峰发展。
源头,竟是在此处。
……
纪学习的过程,几乎事无巨细地在风伏纪与众圣眼前呈现。
他开始随着部落里的老人学习辨认木材的韧性,学习如何在悬崖上固定第一根横梁,学习用树皮纤维拧成绳索,学习观察风向为巢屋选择朝向......
这是最简单的构建之理!
每当他学会一种,并以此帮助部落解决一个问题,他身上担负的业力都会消减一分。
他,更主动了。
会主动设计减少霉变的粮仓,主动牵头,规划引水,筑堤坝,缓解旱情,亦会如一个有担当者,主动站出来调解族内族外的矛盾与冲突......
简单的善意,协作的温暖,成功的喜悦,如同细雨,悄然滋润着他那颗被万古血仇炙烤得龟裂的心田上。
渐渐的,他不再是‘异类’,神树终于完全接受了他的存在,他的威望也越来越高,身上仅剩的业力,也越来越淡。
正如有巢氏的教导,他在偿还‘情’,通过发自内心的建设、守护,传递那些因他而死的生灵未竟之愿。
虽然,仇仍在。
但纪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解决,只能日以继夜,日复一日地以这种方式缓解自己内心的压抑。
他开始变得阳光,开朗,大气,磅礴。
三年,五年,十年......
纪在有巢氏部落里,从少年成长为青年,又从青年步入中年,成长为部落公认的“慧师”,“战士”。
族人乃至周边部落的人,遇到难题总会来找他这个‘纪叔’解决。
虽额头渐生皱纹,白发增多,但他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甘之如饴。
那笑容,是真实的。
这样的时间,直至有巢部落建立起“大巢国”,达到了顶峰。
但那日,也是纪最担心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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