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风声鹤唳(1/2)
穆桂英问完了杨金花的情况,便缓步下楼,神色沉思,步履轻缓。她心中一边盘算,一边在暗自合计:金花此番易了女装,改头换面,即便是熟识之人,恐怕也未必能识得真容。此事连老太君都不曾明言,府中上下更无人知晓宋朝卿的真实身份,眼下若不主动露出破绽,谁又能将这“卖白布的掌柜”同杨府千金相连?这等紧要关头,须得稳住阵脚,暂且按下不表,方是上策。她思绪纷飞之间,已穿过月洞门,沿着长廊走向银安殿。
这边银安殿中,王兰英已在殿内团团转个不停,听说金花抱恙在榻,心中又惊又急。她脚步急躁,来回踱步,眼中焦灼难掩。忽听廊下脚步声响,抬眼一看,正是穆桂英归来,她立时迎了上去,语气里满是急切:“桂英,快说,金花究竟如何?是染了何病?”
穆桂英面色如常,沉声答道:“婆母娘莫忧,金花不过受了些风寒,身子略虚,不妨事。”语毕,目光微斜,冷冷地扫了杨排风一眼。排风心头一紧,立时垂下了眼帘,神色尴尬,心中暗道:少奶奶定是看穿了实情。可眼下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她强作镇定,却不敢抬头对视。
穆桂英并未深责,只转身对众位婆母道:“烦请几位婆母稍候,我这便去老太君处一趟,看看她老人家有何吩咐。”话落,拂袖离殿,快步而去。
她行至老太君书房,轻挑帘幕而入,厅内静坐二人,正是老太君与平西王狄青。穆桂英若无其事,视若未见,只当作屋中只有祖母一人,稳步走上前去,盈盈一拜:“奶奶在上,孙媳参见。”老太君略一点头:“桂英,先向平西王见礼。”穆桂英随即转向狄青,温婉而礼:“平西王在上,桂英见过。”狄青微抬手:“少夫人多礼了。”
穆桂英礼毕,立于侧前,正声问道:“奶奶,方才鼓声骤响,府中众人皆聚,不知是何要事?”老太君神情凝重,道:“桂英,适才平西王言,有一卖布之人宋胡卿,擅自下场比武,竟夺了帅印,还斩了两位太保,逃命之时,被王爷亲眼目睹逃入我杨府。此事关系不小,咱家不知是否牵连其中,是以唤齐众人,请王爷点名相验。”
穆桂英低头应道:“孙媳明白。”狄青也上前道:“既蒙太君许诺,在下便亲自查点。”
老太君起身,众人随之同往银安殿。
殿中早已列满杨门女将与随从丫鬟,狄青手持名册,逐一查点,神情凝重而专注,穆桂英则立在侧旁,面如平湖,实则暗中提防每一刻变化。
点名至杨金花时,杨排风忙出列道:“金花染病未愈,卧床不起。”狄青知她是穆桂英之女,又值病中,亦未深问,只略作点头而过。
查点完毕,老太君开口问道:“王爷,府中人皆已查验,未知是否有那宋朝卿在内?”狄青皱眉沉吟,缓缓摇头:“未见其人。”
老太君闻言,神色如释重负,语气微缓:“既然点名未得,不妨再作搜查,若真从别院寻得,也好洗清嫌疑。”
狄青眼神一闪:“如此,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遂高声喝道:“来人!”言出,便有十余军兵肃然而入。狄青向其叮咛:“随我后院搜人,但凡进出之处,皆不可漏。不得轻动妇人之物,莫叫人议论。”众兵肃然应命:“诺!”
狄青走在最前,众兵紧随其后,老太君一旁随行,神态安稳。杨门众女将亦鱼贯而行,既有好奇,也欲为府中洗清嫌疑。穆桂英则步步相随,心头却似压了千斤巨石,每见狄青微一转头,她都不由得屏住呼吸,只觉一颗心悬在半空。
一处一处院落细细搜过,并无所获。直到行至东跨院,穆桂英心头一紧,忽觉不妥。此院东偏,角落有马棚一座,原本无人问津,然眼下偏偏要搜。她踏入院门,抬眼望去,顿时面色微变。
马棚中众马俱安然卧立,唯有靠近墙角两匹骏马,仍披战鞍,满身是汗,鬃毛早已湿透,贴成一缕缕。穆桂英心中一震,这两匹战马她怎会认不出?一匹是她的坐骑,另一匹是王兰英所用,那日金花与排风正是骑此二马出征,如今马未解鞍,汗未抹净,分明是方才归来。
她心头暗急:金花、排风,你们纵使慌乱,也当先卸鞍具,莫教人一眼看破。然事已至此,悔之何及。她心念电转,正欲趋前遮掩,却见狄青已止步回首,目光如刃,正凝定在那两匹战马身上。
穆桂英心头一紧,暗暗咬牙,面上仍强作镇定,袖中双拳已然紧握。
东跨院内,寂然无声。日光正炽,照得青砖瓦缝皆泛微光。墙角数株老梅,叶影疏疏,风自角门潜入,带起一缕尘烟,拂过廊下,宛若无形之手轻拂人心。
狄青负手缓行,靴声击地,声声如鼓。方转入马棚,眼光一落,已停在那两匹战马身上。
两马并立,一黑一赤,形神俱壮,鞍韂未卸。鬃毛湿贴,热气蒸腾,仿佛方自疆场归来。黑马昂首喷气,赤马连连顿蹄,尘土微扬,其下泥痕犹新,似方踏入未久。
狄青望见此景,眉宇微蹙,心中暗道:“老太君言语笃定,称府中并无宋朝卿。然此二马分明是方才那宋朝卿与其随童所乘——赤骠左耳之痕,清晰如旧,岂容误认?此事不凡,须审慎从容。杨门女将,性烈如火,若稍有差池,恐掀巨浪。”
思及于此,他神色愈沉,缓缓上前两步,衣袂微动,靴声击地,清越入耳。日光透过屋檐斜照,映得他盔甲暗亮如冰。
他停于马棚之前,回首朗声问道:“太君,这两匹马,汗犹未干,鞍韂犹在,似方自远行而归。敢问——此乃府中何人所骑?”
语声沉稳,带几分探试之意,回荡于院中。空气似被敲响,一缕紧张之气悄然弥漫。
太君闻言,尚未作答,穆桂英已款步而出,拱手肃容,缓声回道:“回王爷话——左首乌骓,乃妾身练枪所乘;右首赤骠,为家母王兰英今晨校步之骑。因方才练功未久,尚未来得及卸鞍拭汗,倒惹王爷疑虑,妾深感不安。”
她言语婉转,措辞极稳,神色自若,眼底却藏着几分冷峻之意。
狄青眉梢微动,复望了那赤骠一眼,低声道:“依本王所见,此马之左耳,微有痕痕,正合那宋朝卿所乘之状。太君方才坚言府内并无其人,然今两马气喘未歇,足迹犹新,此中若无蹊跷,未免失之牵强。”
话未落地,只听一声冷笑传出,随之人群分开,王兰英披袍出列,昂首直前,厉声说道:“王爷好生眼明,连我王兰英骑的马,都能认作那什么宋朝卿之坐骑。依你这说法,我岂非就是宋朝卿?不若将我拿去押赴金殿,了结你那宝贝太保之案。只可惜——那帅印,可不在我手里。”
众人一听此言,皆倒吸一口凉气。穆桂英亦暗叫不好,却又不好插口。
狄青面色微变,强自稳住神情,拱手作揖,仍带三分笑意,道:“六夫人所言虽烈,本王心中亦知贵府女将皆非庸流。但军务所在,事关印信,狄某若不追查,如何向天家交代?”
王兰英冷哼一声,怒气未减:“你眼熟就说是宋朝卿?那你再认一认,看我是不是你祖宗?我且告诉你一句,杨家府内,并无少年男儿,说话须得有个分寸,别拿你那外边的狗眼来打量我王兰英!”
狄青见她言辞犀利,不敢再与纠缠,转而看向穆桂英,和声道:“浑天侯,这匹马既是你常所骑,那它是否曾出过府门?”
穆桂英镇定自若,躬身答道:“回王爷,此马未曾出府。适才午前,臣妾与犬女金花在府中演武场上操练,适逢王爷入府之时,尚未来得及卸鞍。”
狄青沉吟片刻,又问:“既如此,那杨小姐之病从何而来?方才点名之时,闻排风所言,说小姐身染微恙,不能出见,既病在床,怎还能随夫人骑马操演?”
此问锋利如刃,穆桂英一时语塞,脑中闪过千念。须臾,她便沉声应道:“王爷所问不虚,实则是方才演武之际,金花不慎扭伤了腰骨,疼痛难忍,方才才被人扶回绣楼卧床养息。若王爷心存疑虑,臣妾可命人将金花扶下楼来一见。”
她转身唤道:“排风,速去绣楼,将你家小姐搀扶下来。”
“是!”排风应声便欲离去。
狄青连忙拦道:“少夫人且慢。小姐既腰伤难行,强下楼梯,未免加剧其苦,倒显我这王爷刻薄了。”
穆桂英微微一笑,道:“王爷言之太谦。既为洗清疑虑,叫她下楼一见,也不为过。”
狄青摇头道:“无妨。既然如此,那便作罢。”心中却想:“若她真是个女儿身,那便也罢了;若是男扮女装,此举自会露马脚。只是……一个娇弱闺中女子,我又何必穷追不舍?”
排风听令返身,俯首侍立。
狄青却已转过话锋,语气一沉,望向老太君:“太君,如今情证俱在,末将以为,还是将那宋朝卿交出来罢。”
老太君闻言,脸色骤变,冷声道:“王爷此言未免太过。三番五次,口口声声索人,难道怀疑老身包庇不成?”
“太君勿怒。实不相瞒,末将亲眼见那宋朝卿策马自后角门入府,此马之迹,与先前所见分毫不差。纵非府中人,想来也与你杨家有牵连。如此军机重事,末将不可轻放。”
老太君冷哼一声,拂袖而起:“依你所言,我杨家还藏着个须眉少年不成?”
“末将可未曾妄言。只是这帅印被夺,军心难安,若再迟延,恐生大患。太君若执意不交,末将只得入朝面圣。”
老太君冷笑:“也好,正合老身之意!你要上殿面君,我便陪你一同前往,叫天子评判个是非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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