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沽名钓誉(1/2)
黄沙漫天,烟尘滚滚。剪子关下,金达林伏败而归,策马而来,烈马嘶鸣,战旗残破。他满脸血污,眼神中尽是困惑与愤怒。忽地抬头望去,只见城头之上,旌旗已无,军卒翻穿号衣,站成一排,人人面露异色。居中立着一老一少,正是空空长老与平秀峰。此情此景,如雷轰顶。
金达林心中剧震,怒火翻腾,双目赤红,似欲喷血。他手握缰绳,五指用力发白,胸膛起伏如鼓。那高高城墙,如刀削般陡峭,此刻却仿佛化作绝望的审判台,宣布着他的失败。
他知道,这一战败得彻底——剪子关,守了大半生的关隘,竟在不知不觉间,落入了他最不愿信任之人的手中。
一口浊血直冲心头,金达林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一歪,滚鞍落马,直栽尘埃之中。
这一切,源自于空空长老的暗中布置。
空空长老,本是汴梁世家子弟,幼年随父居朝为官,不料遭庞洪陷害,一家惨遭横祸。少年空空逃出京师,流落四方,寒暑无依。终至剪子关大佛寺,寄宿佛门,病中得寺主必空长老相救,遂拜其为师,受戒为僧,法号“空空”。
必空视他如子,倾囊相授,不仅传以佛法心法,更授一条八龙神火棍,威力无双。后来必空圆寂,空空继位为寺中长老。又收平秀峰为徒,见其仁勇刚正,将八龙棍授与徒儿,并暗中知晓他并非金达林亲子,于是愈加爱护有加。
空空知金达林虽为忠将,却执念太深,为女婿平秀峰之事不惜行诛灭之计,心知若强行劝谏,反成横逆。于是施“缓兵之计”,表面附和其意,暗中却托无名信射入宋营,救下徒儿。
是夜,他身披夜行衣,带一口戒刀潜入庙外探营。若平秀峰未被换出,便欲趁虚而入,劫狱救人,杀出重围,归降宋军。不料换将已成,平秀峰临阵突围,手持神火棍扫开缺口。他眼见此情,拔刀而应,助其一臂之力。随即劝降守卒:“剪子关已破,再守只是死路一条!”以一舌三寸,辅以神兵棍威,终使军卒低头,弃暗投明。
空空命人闭城门,翻号衣、撤敌旗,亲率平秀峰登上城头,静待宋军到来。
烟尘初息,宋军缓步压来。穆桂英端坐马上,目光如电,望见城头已无敌旗,立时挥手止军。空空长老下令开关,穆桂英亲自率兵进城,令人打扫战场,命人将昏厥的金达林抬入城内,随后安民、召将、设帅堂,一应事宜皆细密妥当。
金达林醒来时,已身在帅堂之中。满堂诸将分列左右,空空长老端坐,穆桂英立于中位,平秀峰侍于一侧。他身无寸铁,却也未被加缚,众人并无加害之意。他本以为必遭审问处斩,然而穆桂英却温言相待,亲请他落座。
“金元帅,”穆桂英语调平稳,却铿锵有力,“降与不降,并非生死之别。你若不愿归宋,可自去他处,无人强你。只是李元昊悖逆无道,穷兵黩武。你一世忠良,岂能为虎作伥?”
金达林眉头紧锁,沉默不语。心中翻涌不已,忠义两难,恩怨难决。他虽败,志未屈,但一腔忠诚却不知该寄于何处。
这时空空长老起身而出,朗声说道:“帅兄,射出无名信者是我,劝降守卒者也是我。我愿行此举,不为一己之私,乃是要扶正压邪,助天下苍生脱于水火。李元昊图谋不轨,早已不是王道之君。你为人正直,怎可再被蒙蔽?”
其语如钟,掷地有声,直击金达林心中最柔软之处。
紧接着,平珠缓步上前,跪地叩首,泪水沾襟:“爹爹,孩儿昔日不敢多言,今日不得不言!沙密温父子貌似恭顺,实则阴险,孩儿搜出密信,乃李元昊手谕,命其监视您,若见异志便杀之夺关。若非今日得胜,您怕已身死不知。”
说罢,从怀中取出密信,呈至穆桂英手中。穆帅展开一看,众将齐惊。金达林颤抖着接过一看,霎时面色惨白,信纸无声滑落尘地。
他呆若木鸡,过了片刻,双膝一软,扑通跪地,双手高举,哑声说道:“穆元帅,我金达林一世忠胆,却几陷死地而不知。今知真情,幡然悔悟,愿降愿归宋营,惟愿洗清旧愆,再效犬马之力!”
金达林刚一伏地请降,穆桂英便疾步起身,亲自上前将其扶起。她掌心一沉,心头却是微热——这一位昔日劲敌,终在大义之下回头,是情是理皆慰人心。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自殿外急奔而来,步履如飞,正是平秀峰。他眸中含泪,脚下不停,三步并作两步冲至金达林跟前,“扑通”一声跪地,语声沉稳而激动:“您既降了,那您还是我干爹!”
金达林未曾言语,先是错愕,而后满目感愧,蹲身扶他:“儿啊,快起来吧。为父对不住你,也对不起焦龙。”
平秀峰却倔强地跪着不动,低头道:“孩儿有罪,不能轻起。”
金达林眉头微蹙,温声问道:“你犯了什么罪?”
“那日孩儿执棍欲刺干爹,自知罪大难赦。”
金达林听罢,一声朗笑,道:“为父不怪你。那时你忠义为先,明辨是非,反是为父愚昧,险入歧途。”
平秀峰抬头,泪水滑过鬓角,双手紧握,道:“干爹若真不怪孩儿,便把您的盔甲与战马交与孩儿吧,孩儿誓为大宋杀敌!”
“好!”金达林不假思索,“给你了,快快起来!”
平秀峰方才起身,杨文广亦上前,整衣作揖,肃然拜道:“小婿杨文广,参见岳父大人!”
金达林一见,心中大悦,连连点头:“好女婿,好志气,今日我金某人也算认得忠良贤婿!”
众将齐笑,气氛顿时一派融融。穆桂英随即请出佘老太君,金达林长揖参拜,声沉如钟:“老夫金达林,叩见太君。昔日刀兵相向,今朝悔悟,愿听驱策。”
老太君温和颔首:“回头是岸,方显忠良。”
堂上堂下,人人面含笑意,真个是满堂皆欢。
旋即,穆桂英与老太君计议军务,便命平秀峰持将令,点选一支人马,护送其母崔莲英前往木兰关,与平元罩、平元化父子汇合,安置妥当后再归大营。平秀峰与崔氏闻命,大喜过望,当即收拾行装,率兵启程。
此后宋营论功行赏,帅堂之内,大摆酒筵,杯盏交错,鼓乐和鸣。
空空长老不饮不食,只持念珠而坐。席间起身,向穆桂英合掌一礼,道:“老衲出家之人,戒染尘埃,不能随军征战。待得胜还朝之日,惟愿随元帅一同归中原,重踏汴梁故土。”
穆桂英肃然还礼,言辞恳切:“长老义举功参社稷,此番若非出手,我等难取此关。还朝之日,必同载归!”
空空长老微笑颔首,辞宴而去,独返大佛寺修行。
酒至中段,穆桂英转向金达林,问:“剪子关之后,何地可守?”
金达林眉眼舒展,语气中多了几分自豪:“过此地,便是野熊川,又称野熊关,关隘险峻,易守难攻。守将正是家兄金达森。此人无子,惟有一女名金平玉。兄长最信我之言,若我书信一至,他必献关归顺。”
老太君闻言,沉吟片刻,忽道:“依理当驻军数日修整再行进兵,只是金元帅已归,关中变动难免传扬。倘若消息走漏,致金达森生疑,恐反生不测。依我之见,应趁夜色未深,马不停蹄,先取野熊关,再歇兵亦不迟。”
穆桂英当即称是,众将皆表赞同,金达林亦叹服不已,暗道:杨门女将,果然用兵如神,女儿嫁得好,真是金家造化。
众人商议既定,即请空空长老出面镇守剪子关。空空长老听罢,微笑应允,留下一队兵士镇守关隘。
穆桂英亲赴校场点兵,花名册一一清点,唯独焦龙三点不至。遣人四下寻找,不多时便回报:焦龙一人一马,已向野熊关奔去。
帅堂顿时一静。焦月娘脸色骤变,怒道:“这混账东西,任性如野马,真叫人生气!”
穆桂英却含笑宽慰:“焦将军素来心急,不可苛责。若真叫他先夺一关,也算为军心振威。”
旋即唤道:“杨文广听令!”
“儿在!”
“本帅命你即刻领五千兵马,追赶焦龙。一路开路探敌,若遇险情即刻回报,到得野熊关后,不得擅自攻打,等本帅大军一到,再作计较!”
“儿遵母命!”杨文广领命出营,五千兵马整装待发,浩浩荡荡向野熊川而去。
穆桂英随后整军列队,亲率中军主力,与金达林父女同行,旌旗漫卷,兵势如潮,直扑野熊关。
原来早在酒宴之上,焦龙独坐一隅,举杯未饮,神色却颇不自在。他心中反复思忖:上回酒后失仪,未立寸功,羞愧难当。如今平秀峰拔关立功,文广又迎娶佳婿,自己若再坐等,不知何时方能雪耻。于是趁人不注意,便悄然溜出营帐,向士卒打听去野熊关的要道,拍马扬鞭,独自前行。
山道蜿蜒,林风如刀。焦龙披甲挂枪,自剪子关南下,一骑奔行,风霜不避,星夜兼程。途中逢庄即食,遇店便歇,草草果腹,又即上路,尘土满面,寒气入骨,却未有丝毫懈怠。胸中那股未曾泄过的闷火,正化作急欲立功的锋芒,催他寸步不停。
终至翌日午时,前方山势豁然开阔。一座雄关突兀于崇岭之间,关楼巍峨,城墙高耸,关头大旗猎猎飞扬,黄底黑字,赫然便是西夏野熊关。
焦龙登高远望,目光如电,随即纵马而下,直抵关前。关楼之下,他勒马举枪,厉声高呼,声言讨阵,索敌出战。其音震荡谷口,惊起关头守卒,旌旗为之摇动。
炮声三响,惊破云空,野熊关吊桥落下,关门轰然开启,只见甲士如潮,自城中奔涌而出,雁翅排开,旗帜飘扬如林。队前一骑战马如火,鬃毛翻卷如云,其上端坐一少女,年约十七八,英姿勃发,容貌艳绝。
她一身战衣华美非常,盔缨羽翎,银甲流光,红缎束腰,战裙飞扬;胸佩护心镜,腰挂宝剑飞抓,坐骑乃一匹通体红栗的桃花骏马,四蹄踏雪,蹄声碎金。她手执绣绒大刀,眉如远山,眼似寒星,樱唇含威,肌肤胜雪,英气之中自带几分少女的骄傲与锋芒,俨然一朵凌霜寒梅,傲立关前。
焦龙见她打扮虽艳,却毫无柔弱之态,眼中不由多了一分戒意。他枪尖一指,沉声喝道:“丫头站住,再近一步,便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少女勒马于阵前,目光冷冽,朗声喝道:“来将通名,受死罢!”
焦龙正欲高报姓名,转念一想:“我焦龙在西夏无名无姓,若报出真名,只怕唬不住人。”他心念电转,胸膛一拍,扬眉挺胸,口中高喝:
“要问我是谁——沉雷贯耳、皓月当空,我家住东京汴梁天波杨府。曾祖杨令公,祖母佘老太君,父杨宗保,母穆桂英,我是少令公杨文广,也是大宋先锋,专来讨你这野熊关!”
他一番唬名虚语,说得气势如虹,铿锵有力。
少女闻言,黛眉微挑,打量他片刻,开口问道:“你就是杨文广?”
焦龙眼神一闪,略显心虚,仍强撑傲气答道:“正是少将军,怎地不像了?”
少女淡淡一笑:“既是杨家后人,为何孤身前来叫阵?”
焦龙故作洒脱,轻扬手中铁枪道:“野熊关弹丸之地,还用我母帅亲率大军?我焦某在穆元帅帐前讨得军令,特来单骑破关。丫头,废话休提,快快报上姓名,看枪!”
少女闻言,毫不怯懦,扬声答道:“我父是野熊关元帅金达森,我名金平玉!”
焦龙眉头一动,冷笑道:“金平玉,你听我一句劝,识时务者为俊杰。速献此关归降大宋,尚可保你周全。若执迷不悟,今日这条命怕是难保!”
金平玉眸光一冷,声如金石:“废话少说,真本事拿来!”
话音未落,催马举刀,直扑焦龙。
两骑相交,战声顿起。焦龙手中铁枪飞舞,招法狠辣,撩、拨、挑、压、刺、扎,枪风破空,冷芒如电。金平玉刀法亦不凡,纵横斩拂、起落如风,英姿飒爽,刀影寒光交织。
然斗至三十合后,便觉吃紧。焦龙枪法如潮,力沉劲猛,一枪劈来,震得她手腕发麻。她心头暗惊:“杨家后代果非庸手,此人身手竟胜我半筹。”
思至此,金平玉忽转计策,招式顿缓,佯作力竭之状,连连败退。焦龙不察其诈,以为得机,厉喝一声,催马急追。
金平玉眼神一冷,手腕一抖,袖中飞抓倏然弹出,锁链飞舞,寒光骤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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