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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瞒天过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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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荒凉,北风呼啸,天色早已昏沉。瘦树残枝间,几声乌鸦呱噪而起,打破暮色静寂。焦月娘被缚于山道一旁的小树之上,衣衫凌乱,鬓发沾尘,脸色虽显苍白,却仍傲然不屈,目光冷峻如霜。那举刀之人,一身粗布青衣,肩厚臂长,面孔削峭,正将长刀举起,刀锋寒光耀眼,直指焦月娘咽喉。

忽然,一声沉喝自山道边响起:“住手!”

那人手中刀锋猛然顿住,转眼望去,只见一名年约五旬的妇人从林间缓步走来,身着粗布旧衫,鬓边霜白,眉目间却自有一种宽厚慈和之气,虽不富贵,气度却自不同俗。她走近细看那被缚的妇人,眉头微皱,转首看向举刀之子,问道:

“峰儿,你要杀的是谁?”

那人略显迟疑,道:“娘,她是宋将。孩儿擒她于夜巡之际,意欲将她斩首。”

“哦?”妇人眼神陡然凌厉,喝道:“我如何教你的?叫你擒住宋将须带回,不许送往剪子关,更不许轻犯杀戒。”

那人仍执拗:“娘,您只说不能送官,却未说不能杀她。孩儿念她辱我大夏,恨不可立斩而快。”

那妇人面露懊悔,低声叹道:“为娘失言了。”语罢,一步走至焦月娘跟前,面带歉色,温声问道:“这位夫人,敢问尊姓大名,家居何处?又是何故被我儿擒来?”

焦月娘挺胸而立,虽双手反绑,却气势毫不屈服,道:“妾乃大宋天波杨府焦月娘,夫杨宗勉为国捐躯,受封保国夫人。今西夏无道兴兵犯境,欲夺我大宋江山,杨门儿女不得不再披战甲。妾领兵克木兰、下卧虎、巡守剪子关。近日我侄焦龙不慎醉酒出营,为贼擒斩首,悬尸城上,妾率军讨敌连胜,昨夜亲自巡营,不意为令郎所擒。夫人为何母子二人横加阻挠于宋军之前?”

那妇人闻言,神情激动,眼眶微红,忽然沉默不语,随后俯身为焦月娘松绑。峰儿大惊,急欲阻止:“娘!她是敌将,若脱困作乱如何是好?”

“她若动手,为娘也心甘命赴。”妇人轻声道,目光却异常坚决。说罢,便请焦月娘入屋,唤儿子备茶。

屋内光线幽暗,炭炉微燃,热气腾腾中带着些许清寒。焦月娘坐于木凳之上,身姿仍然挺拔。峰儿在一旁跺足怒道:“娘,她是杨门寡妇,咱为何善待她?”

那妇人轻轻叹道:“你惹下大祸了。”一句话如晴天霹雳,令峰儿呆若木鸡。焦月娘亦心生疑窦,正要询问,却见那妇人猛地捂面而泣,悲声哽咽。

峰儿大怒,吼道:“你竟惹我娘哭泣?我一刀斩了你!”

“峰儿!你若敢再妄动,我便撞墙而死!”妇人厉声断喝。峰儿顿时止步,额角青筋暴起,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片刻之后,妇人拭泪坐定,低声道:“焦夫人,我母子非是异族,实乃中原遗民……”峰儿听得此语,心神震荡,失声惊呼:“娘,这么多年,您为何不早言明?”

“你且听我慢慢说罢……”妇人望着炭火,缓缓倾吐往事:

“妾名崔莲英,家住东京汴梁崔家庄,幼时父母双全,有姐名莲凤,嫁与平洪,妾则嫁与其弟平亮。数年后,木兰关失守,姐丈携家镇守关隘。妾夫家遭火灾,舍毁人离,只得偕我与女儿前去投亲。岂料途中逢乱,西夏兵入关屠戮,生灵涂炭,妾与夫失散,三岁之女亦不知所终,而平家诸人皆亡。妾一时绝望,曾于树下自尽,幸被一过路老者所救,方得保命。”

“自此,妾孤身流落,腹中尚怀六甲,扶墙而行,行乞度日,终至此处落脚。为养孩儿,不得不寄人篱下,于山村破庙苟活。年年盼望故人音信,却皆无果。”

夜风呜咽,木门吱呀作响,炭炉中火光摇曳,将屋中三人面影映得虚虚实实。焦月娘刚坐下片刻,崔莲英便端来一碗温热的茶汤,细细放在她手边,又命秀峰退去灶间添柴生火。其时炉边柴枝裂响,宛若山林惊魂未息。焦月娘捧茶在手,指节微颤,心头却被一股难言的情绪击得发沉。眼前这一位老妇,看似寻常山村人家,却句句话语皆藏血泪。

崔莲英缓缓坐于木椅,眼望火光,低声续道:“夫人不知,那年我身怀六甲,投亲途中遭乱,只身流落此间。无依无靠,终在山村落脚,靠着替几户富人洗衣烧饭度日。孩子出世那夜,正值风雪交加,我蜷在破庙墙角,烧不起一堆火,手脚尽是冻伤。孩儿啼哭声里,我心如刀绞,给他取了名叫‘秀峰’,叫着顺口,未敢加姓。”

她侧目望向屋外,只见那粗壮少年正在院中喂柴,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崔莲英眼中露出复杂之色,低低说道:“峰儿自小不识父名,不知来处,也不晓得姓氏,只以为‘秀’是他的本姓。我唤他‘峰儿’,他便以‘秀峰’自称,从未多问。”

焦月娘沉声问道:“他当真全然不知你身世?”

崔莲英点了点头,神色黯然:“我怕他年少血性,一旦知晓真相,必惹祸端。只教他砍柴捞鱼,养活为娘。后来他进关卖鱼,与人动手,恰遇元帅金达林……金达林见他身形不俗,欲收为部下。峰儿回家言明,我却劝他:忠孝不能两全,不若等我百年之后再作打算。”

焦月娘微微颔首:“贤妇之心,令人敬服。”

“金达林倒也念旧情义,言道:‘不必入伍,且每日进关,我命人教你练武,也不枉此身气力。’遂将他送往大佛寺,拜空空长老为师。三年里,练得一条八龙神火棍,出手如风雷,勇猛绝伦,外加一手飞抓功夫,百步取人,万无一失。”崔莲英语带骄傲,神色却又低落下去,“金达林认他为义子,要我母子进关,我却婉拒。因我明白,关内如笼,久居其中,终非长久之策。我儿性情直鲁,若知身世,恐有祸患,何况丈夫、女儿生死未明,若有一线生机,我亦不能坐以待毙。”

她抬手抹泪,语气转急:“夫人不知,近来听闻杨门女将兵抵剪子关,我心乱如麻,思绪百转。欲遣儿归宋,又怕他言语不通,落人疑心之中。谁知天命弄人,今日他竟擒了夫人您回来……这正是天意,妾才敢吐露一切。”

焦月娘听罢,不禁眼眶微湿。屋中火光一颤,炭芯爆响,那少年人已自屋外快步奔入,双膝跪倒母亲膝前,泪流满面:“娘啊,您为何不早说?若孩儿早知姓平,父亲叫平亮,还有姐姐生死未卜……孩儿定要杀尽剪子关贼兵,手刃金达林!”

崔莲英连连抚背:“峰儿,不可妄动!为娘正待与你共赴宋营,图谋报国,岂可轻犯大错?”

焦月娘此刻也已潸然泪下,哽声道:“木兰关之变,我比你们知得更全——平洪与崔莲凤战死关中,你的两个表兄平元罩、平元化,皆已归宋,今正镇守木兰关,英勇杀敌。”

崔莲英闻言,如晴天霹雳,泪涌而下,喃喃道:“两个外甥……都还活着?”

焦月娘点头:“俱已立下赫赫战功,尚在人间。”

崔莲英一时喜极而泣,掩面不语。待情绪稍定,又问焦月娘为何孤身巡营。焦月娘便将焦龙醉酒误出营,次日见其首级悬挂剪子关的经过细细道来。

平秀峰听得此处,身子一震,猛地跪于焦月娘前,声如洪钟:“夫人杀我吧!焦将军之死,实是我之过!”

焦月娘怔然,忙起身搀扶:“你我既是一家之人,又何谈杀伐?”

平秀峰却如磐石般跪地不起,低头哽咽:“那夜我心中烦闷,信步走至剪子关外,遇一大汉行迹可疑,便用飞抓擒住送入关中。未曾细查,便被金达林斩首示众。原是焦将军……孩儿之罪,死不足赎!”

焦月娘满脸悲怆,眼神沉痛:“杀了你,焦龙能活否?他已殒命,我心亦如死。然此仇此恨,非你一人之责,而是这剪子关、金达林的血债!你起来,我要问你……”

屋外夜已深沉,寒风卷落霜叶,偶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显得山村格外寂静。屋内炭炉映红半壁,焦月娘缓缓起身,面容凝肃,望着眼前刚刚从地上站起的少年汉子。

平秀峰收起泪痕,目光坚定,握拳说道:“夫人有话尽管问,秀峰必知无不答。”

焦月娘凝视他片刻,道:“你可曾亲眼见得焦龙被杀?”

平秀峰摇了摇头,答道:“那夜我擒得一人,交予守关兵将,转手便急急回家复命,并未亲见后事。”

焦月娘低叹一声,眼中露出一丝希冀:“如此,或尚存转机。老太君与穆元帅皆断言,剪子关所挂首级,未必便是焦龙。即便不幸为真,你也不必再自责忧思。仇虽未报,命尚在者,正当图之。”

平秀峰呆立片刻,眼中神光一闪,猛然大叫:“娘!孩儿可立功赎罪啦!”转而又看向焦月娘,声音高昂,“我有法子了!”

焦月娘一挑眉:“说来听听,是何良策?”

平秀峰精神振奋,顿足道:“太妙了!夫人您与我娘即刻归宋营,我则独自入剪子关,仍以金达林义子自居,暗中探查消息。待得时机,我可为内应,破关杀敌,手刃仇人,岂非一举三得?”

崔莲英听罢,不禁皱眉,沉声问道:“你当日曾以‘忠孝难全’辞谢其召,如今忽又入关,金达林若问起,为娘尚在人世,你如何回话?”

“娘莫忧。”平秀峰脸上露出狡黠笑意,“我便穿上孝服,诈称您已作古,再无挂碍。金达林素重我孝义,必信无疑。”

这番话一出,焦月娘与崔莲英皆忍俊不禁,哭笑不得。焦月娘摆手道:“你这孩子,好个主意!”

平秀峰却正色道:“我此举并非儿戏。入关后,先查焦龙生死,再探敌营虚实,其次……若机缘得利,便斩金达林以祭焦将军在天之灵!”

他一边说,一边双目放光,语气坚决如铁。

崔莲英虽觉儿子言之成理,终是放心不下,轻声劝道:“儿啊,你素性鲁直,关中虎狼环伺,若露破绽,焉有活路?”

平秀峰咧嘴一笑:“娘,孩儿虽鲁,却不是个蠢人。再说那条八龙神火棍,已随我三年,若真事露,也绝不坐以待毙。”

崔莲英点点头,眼圈微红:“我不拦你了。这回你我分路而行,为娘去投宋营,你入敌关,但愿母子早日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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