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披肝沥胆(2/2)
二人摇头:“并无一字。”
崔氏急忙探身查验,看后不禁捶胸:“天哪,我这老眼昏花!若非今日想起此事,待我一死,你二人岂非要终身蒙昧,不知根本血脉耶?”
平元罩、平元化愕然失色:“母亲,我们不姓侬吗?”
她脸色陡变,冷冷一声:“你们愿姓侬就姓侬吧!”
语中带怒,兄弟二人闻声一震,顿觉话里藏锋,忙跪下伏地:“母亲息怒,孩儿不知前情,只求明示。”
崔氏沉默良久,望着二子,忽长叹一声,声音低沉如夜风。
“为娘本不愿开口,只觉颜面难存,然念你兄弟已长,不得不言。画中所画皆是你们亲事根由。那位被围自刎的将军,乃你们亲生之父,姓平名洪,大宋镇殿将军。那堂上之妇人,正是为娘。你们兄弟,原名平元罩、平元化。”
她话至此处,声音渐抖,似有千钧沉痛压在心头。
“我娘家姓崔,住东京汴梁郊外崔家庄。你父镇守木兰关,我随其南征北战,在此生下你们孪生兄弟。那时军民安宁,万象安和。未料你们两岁那年,西夏二王李智广兴兵犯边。你父迎战不敌,被围于阵中,血战到底,不愿为敌所擒,举剑自刎!”
她双手紧攥画卷,指节泛白,泪水浸透了衣襟。
“李智广攻入帅府,我护你二人避之不及,眼见他要将你们砸死,我当场跪地哀求,只求他饶你们性命。他见我年幼貌美,便心起淫念,强占了为娘……我忍辱偷生,只为保全你兄弟性命,待你们长大报仇雪恨!”
兄弟二人闻言,身如雷击,顿时扑入母亲怀中,哽声难抑:“母亲,为何不早言明?”
崔氏轻抚其背,双目满是悲悯:“你们年少,性情冲动,我怕你们因仇伤身,反坏大计。况彼时李贼兵强将勇,你们孤立无援,岂是敌手?为娘忍辱至今,便是等一个雪耻之机。”
平元罩、平元化伏地痛哭:“母亲为我等蒙羞负辱二十载,孩儿怎敢再怨?若母亲有轻生之念,我兄弟愿与母亲同赴泉台!”
崔氏见二子血性方刚,悲而转喜,泪眼中透出一丝安慰。
“为娘苦忍至此,今日一吐胸臆,便不负你父之英魂。你们听着——水流千转归东海,你二人如今可以报仇雪恨!听闻穆元帅统兵至此,宋旗重返木兰关,这正是天赐良机!”
平元罩、平元化二兄弟跪伏于母亲榻前,面颊犹带泪痕,声音低沉却带着焦急之意:“母亲,如今您说得虽明白,可为时已晚。李智广设下八条绝后之计,我二人只知其一,其余七条竟一无所晓。若要出城传信,奈何城门紧闭,无令箭不得放行,此事如何是好?”
崔氏缓缓起身,倚杖而立,目光沉稳如山,轻声道:“这八条绝后之计,为娘已悉数得知。”
兄弟二人闻言,惊喜交加,齐声问道:“母亲如何得知?”
崔氏目光转向窗外夜色,沉思片刻,方低声叙道:“那日你兄弟二人自宋营回来,已将平元罩如何被擒、如何与杨文广等结为义弟、李智广如何起杀心,你二人又如何奉命下书于穆元帅,皆一一道来。又代穆元帅向我问安。为娘听后,心中一时百感交集。盼亲人归来已有十余载,如今兵临高关,指日可雪前仇,自是欣慰之至;然你兄弟二人竟陷绝境,几近丧命,又令我胆寒心惊。”
说至此处,崔氏目光微凝,语气一转:“为娘早知李智广城府极深,狼子野心,岂肯轻易献关写表归宋?此中必有奸计。然其行事甚密,将一切布置皆藏于暗处,且对你兄弟严密封锁消息。我身居深闺,未得门令,难以探查。然事关家国存亡,亲族生死,为娘岂敢坐视?思来想去,唯有设法引其吐露实情。”
她顿了顿,目光沉稳而锐利,如寒夜中一簇不灭的灯火。“今夜是最后一晚,为娘本欲遣人将李智广请来,以酒劝之,乘其不备套出真情。不想他却自己来了。”
平元罩、平元化闻言,面色一肃,屏息静听。
崔氏缓缓坐回榻前,将手中密信置于案上,又回忆起当时情形:“他面带笑容,步入寒舍,言语之间满是轻松。然我一见他眼神,便知其来意不善。他为人狡诈,事虽已定,仍要亲来试探,若有风吹草动,恐先行下手将我等母子除之。”
她转首看向兄弟二人:“为娘早有准备,命侍女摆下酒席,亲自把盏斟酒,与他言语寒暄。他饮得畅快,我亦借机试探。一来一往之间,他终露马脚,说起明日杨门女将赴宴时,要在酒席上写降书、献高关、归顺大宋。”
“我心知他言不尽实,于是佯作不悦,劝其莫献城归降,而应改计御敌。我数落杨门不过一群寡妇,何足畏惧?劝其明日亲自出阵,大破宋军以扬威名。他果然动心,一边饮酒,一边与我辩论。”
说到此处,崔氏唇角带笑,眼中却有一丝凛然之色:“他饮得微醺,自得之下便不再掩饰。为娘顺水推舟,半讽半诱,终令他将八条绝后之计一一道出。”
平元罩闻言大惊,急问:“那八条计策,母亲可记得分明?”
崔氏点头,将怀中密信取出,置于元罩掌中,道:“一条一计,皆已写下,字字属实。此信须速送穆元帅手中,以破敌谋。”
又从床下取出一根粗绳,递与平元化,道:“天色已晚,城门已闭,无令箭不得通行。你兄弟速往西北角墙垣处,那处旧墙年久失修,无兵巡守。可借此绳下城,直奔宋营。”
平元罩把母亲交付的密信贴身揣好,平元化将那根粗麻绳绕在腰间。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跪倒在地。
平元罩声音发颤,却强自镇定:“母亲,我们兄弟这一去,生死未卜。您千万不可寻短见。若母亲有失,我们纵然活着,也与死无异。”
平元化双膝触地,重重叩首:“母亲千万别撇下我们兄弟。我们还要为父报仇,为国雪耻。”
崔氏伸手将他们扶起,泪水顺着面颊滑落,却没有发出哭声,只是低低说道:“为娘有你们这样的儿子,是该活着的。你们去吧,只管做该做之事。”
她亲手送二人出门,转身回房,将那三张承载着十余年血泪的画像放入火盆。火舌卷起,画纸很快化作灰烬,像往事被一点点吞噬。崔氏站在火光前,久久不动。
平氏兄弟没有骑马,各自佩剑而行。走出巷口,二人低声商议妥当:密信由一人送出,另一人留在城中为内应,一旦宋军攻关,便里应外合夺下木兰关。
他们一路贴着城墙阴影前行,来到东南角的偏僻处。平元化正要抛绳上城,忽然城墙上一道黑影纵身落下。
寒光一闪,平元罩已拔剑在手,低声喝道:“什么人?”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来人面容,不由一震:“岳大哥?”
那人果然是岳朋。
岳朋刚要开口,平元化已急道:“岳大哥,别绕弯子了,快说来意!”
岳朋反问:“你们深更半夜在此做什么?”
平元罩一步上前,压低声音:“正要出城去寻你们。大事不好!李智广设下八条绝后计,假借赴宴之名,要害杨门。明日若真入关,杨将必遭横祸。”
岳朋神色骤变。
平元罩将经过简要说了,随后从怀中取出密信,郑重递上:“请大哥立刻送回宋营,交与盟娘。无论如何,不能让她们进关赴宴。”
岳朋接过信,目光一沉,问道:“你们这样对待李智广,可还念父子之情?”
兄弟二人同时低下头,泪水无声落下。
“岳大哥,我们若只念父子,便对不起为国而死的生父,也对不起天下百姓。”
岳朋没有再多问,郑重说道:“此情此义,我岳朋记下了。你们保重。”
话落,他已抓住爬城锁,身形如猿,转眼消失在城头夜色中。
平氏兄弟立刻返回后院,将岳朋出现之事尽数告知母亲。
而此时的岳朋,正沿原路翻越城墙,疾奔宋营。寒风割面,夜色如墨,他心中却翻涌不休:若不是穆元帅逼他今夜再探一次,这惊天阴谋只怕已无人得知。
宋营之内灯火通明。岳朋请穆桂英升帐,众将齐聚,佘太君亦在座。他上前拜见,将夜探木兰关之事细细道来,又双手奉上密信。
穆桂英拆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佘太君问道:“信中写的什么?”
穆桂英沉声道:“李智广已设下八条绝后计,要在赴宴之时,将我杨门一网打尽。”
她将信中所列之计逐条念出:
“不准带兵;不准带兵刃;转心壶毒酒;舞剑为号;飞抓擒人;抢马断路;绞吊桥、关城门;点地雷炸望月楼。”
帐中顿时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议论。
有人怒道:“这分明是鸿门宴,绝不能去!”
也有人冷笑:“正因是杀局,才更要去,看谁算得过谁。”
灯影摇曳,众将面色各异。杀机与谋算在帐中悄然交锋。
而木兰关外,风声如刀,战云已在无形中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