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鸡犬升天(2/2)
当下便命随从:“快!上前跟她说,将她领回府去,给我捏脚暖床!”
说着跳下马,挤开人群,步步逼近。
此时那女子忽向四周盈盈一礼,声音不高,却有说不出的凄楚:
“列位仁人君子,小女子黄翠莲,丈夫冯顺,山东历城人。三年旱灾,田不出粮,只得携幼女逃来京中,投亲无门,做买卖又赔尽积蓄。
丈夫气病攻心,卧床不起,店饭账目日日催逼,而家中只剩最后几文。”
说着,她轻抹眼角,跪倒在地——
“无奈之下,妾只得以旧学卖艺。天子脚下,盼得好心人施舍一二,以救老弱。妾来生愿托生牛马,报诸君恩。”
四周百姓听罢,无不动容,纷纷掏钱投入。
铜钱叮咚坠地,声声入耳,如同替她哭诉。
街心人群如潮,锣鼓未歇,尘嚣未止,庞飞虎端坐马背之上,眉眼挑动,满面轻狂。见那黄翠莲自报家门,言辞哀苦,虽引来百姓怜惜,倒更激得他心火炽盛,笑意愈浓。
他拍马而上,甩了甩手中银锞,高声笑道:“哎哎,小娘子,你看看这群穷骨头,一文两文地撒,你卖艺挣这点碎银,何年何月才凑得起回乡路费、医药之资?我庞飞虎堂堂国舅,有好生之德,不忍见你困苦潦倒。这样罢,我赐你二十两纹银,叫你男人抱着娃娃回山东老家。你嘛,就留下,随我回府,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说句不中听的,我庞家刷锅水的油星,也比你们三十年腊月包的饺子香!”
他话音一落,便催马逼近,一双牛眼直勾勾盯着黄翠莲,语调调笑轻薄:“小娘子,随我回去罢!爷家宽敞屋宇,暖炕软榻,供你享福。你这一副模样,到了别家不过耕田做饭,在我府上,却可养尊处优。”
四下围观百姓听得此语,面色变幻,有人低声咕哝,有人怒目相视。终于,有人高声怒道:“呸!好一个狗官之家!仗势欺人也罢,还敢辱骂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调戏良家女子,这样的贼官也配为人?揍他!”
呼声四起,群情激愤。庞飞虎一瞪眼,双手叉腰,嗓音如牛吼:“反了你们了?识不识得我是谁?我乃当今皇上二舅,西宫贵妃庞赛花的哥哥,西台御史庞洪之子,殿前校尉庞飞虎爷!我妹说一句话,皇上都得听三分!你们这群草民,也敢在本国舅爷面前放肆?都给我闭嘴滚开!”
他喝声如雷,震得四野一静。众人一时不敢妄动,目光却都聚在庞飞虎与黄翠莲之间。
黄翠莲脸色煞白,汗湿鬓角。她虽自幼习武,性情刚烈,此刻却面对权贵威逼,只觉双腿如灌铅,手足无措。她低头连连施礼,语带哀求:“国舅爷,小女子是有夫之妇,残花败柳,不堪入目。您金枝玉叶,岂可屈就小女?求国舅爷放过。”
庞飞虎轻哼一声,不屑道:“你是有夫之妇?我不嫌弃。爷我偏喜欢活人家媳妇。那种木头似的闺女,才叫无趣。你嘛,这般标致,这般俏色,正合我意。”说着,催马贴近,一手探出,如狼爪捉鸡般,径直抓住了她皓腕。
黄翠莲惊呼一声,手中刀差点脱手。她强忍羞怒,挣扎着道:“国舅爷,您放尊重点。”
“嘿嘿,别装清高了。”庞飞虎冷笑,“你要真贞洁,就该守在家中,怎会在这大街之上抛头露面?你要不是勾引我,我又怎会动心?你说你卖艺为生,不过为钱罢了。既为钱,我这有的是!来呀,过来,让我疼你疼你……”
说着,他竟往怀中一带。
便在此刻,街口一声断喝,如晴天霹雳:“庞国舅,住手!”
庞飞虎一怔,手不由自主松开,转头望去,只见人群中缓步走出一人,面色蜡黄,身形瘦削,怀中抱着一个女童。那人步履蹒跚,面容憔悴,却一双眼似火如刀,直刺人心。
黄翠莲眼前一亮,疾步迎上,接过孩子,声音哽咽:“夫君……”
那人,正是冯顺。昔年亦是一条汉子,因连年灾荒,田产尽卖,流落汴京,疾病缠身,贫无立锥。今日见妻子许久未归,心中不安,便抱着女儿寻至街头,谁料竟撞见妻子被人轻薄,顿时怒火攻心,几欲发狂。
他瞧清对方身份,面上痛苦挣扎,心头刀绞。此仇不报难消胸臆,但若动手,妻女如何生存?他强忍悲愤,咬牙压住怒火,低首一礼,声音低沉如泣:“国舅爷,冯顺给您叩个头。我夫妻遭逢不幸,身处困厄,只求苟全性命,望您高抬贵手,容我们离去。”
言罢,眼角泪光闪烁,拉住妻子袖口,扭身便走。
庞飞虎心里倏地一紧。
她丈夫来了?
叫她走?那我岂不成了笑柄?
硬抢?惹出命案,御史台盯着我爹,麻烦不小……
心念才转到此处,他眼珠一溜,阴计顿生。
只听他尖声喝道:“站住!你叫冯顺?来得正好!这女子乃我庞府丫鬟,我用一百两银子买来的。五年前被人拐走,我寻遍城乡不得,没料今日撞上。来呀,把这对狗男女给我拿下!”
街上百姓吓得一颤,四散后退。
庞府的恶奴们“呼啦”扑来,皆是歪毛淘气、独眼龙、花长虫、羊角葱之辈,满脸凶相,煞气逼人。
冯顺抱着孩子,急闪一步:“你们为什么抓我们?”
独眼龙狞笑:“还敢反问?拒捕殴差,是要打断腿的!”
话声未落,“啪”的一声,鞭影破空劈来。
冯顺虽有些身手,却久病初愈,脚下发虚,连闪了两下,额角已冒冷汗:“住手!住手——”
“呀嗬,这瘦小子还有两下子呢!”
“别废话,一起上!”
六七个恶奴扑如饿狼,拳脚乱踢。
冯顺被一脚踹倒在地,胸口剧痛,爬不起来,随即一鞭抽在背上,又是一拳落在肋间。
他抱头翻滚,口中闷哼,眼前昏黑。
围观百姓人人变色,却无人敢吭声。庞府权势正盛,谁敢多嘴?
黄翠莲怀抱着孩子,被惨状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往前扑,自喉间挤出嘶哑哭喊:“畜生!别打他!他有病撑不住的——住手!住手啊——!”
她眼泪似断线珠子,满面皆是哀色。
庞飞虎勒马立在人群外,斜着眼看她哭得花容尽褪,竟生出一丝得意。他冷冷一甩袍袖:
“哎,小娘子,别喊了。天子脚下,你嗓子喊破也无人敢管。”
他抬下颌,笑得无赖:“来吧,跟我走。跟了国舅爷,荣华自有。”
黄翠莲紧抱孩子,身体发抖:“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庞飞虎脸色骤寒,手掌抬起,恶气逼人。
“敬酒不吃吃罚酒,自讨苦吃!”
“啪!”
清脆的一声响,黄翠莲半边脸立刻肿起,踉跄退了三步。怀中孩子吓得大哭,声音撕心裂肺。
孩子一哭,庞飞虎眯起眼,神色阴狠起来。
“嘿,还有个小孽种。若留此孽子于世,终有一日生祸根,所谓斩草须除根,心头若存一线,老来焉能忘仇?”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杀机尽显:
“此子留着,便是她断不了的念头。来人,把这小杂种给我摔死!”
“是!”
花长虫如狼窜上,一把将孩子从黄翠莲怀里夺走。
孩子尖声哭着,被提在半空中,衣襟迎风乱摆。
黄翠莲这一刻心如裂开,哀号像破布被撕:
“把孩子还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他还这么小……”
“滚开!”
花长虫冷声骂道,一脚踹在她胸口。
黄翠莲被踹飞出去,在地上打了个滚,额头磕破,血与尘土混成泥,仍挣扎着往前爬。
“你跟了国舅爷,怕没孩子?这孽种多余!”
花长虫恶狠狠咬牙,一手稳稳抓着孩子,一手微抬,竟要将孩子往青石地面猛摔!
街上的人发出一阵惊叫。
黄翠莲那一声惨呼撕裂街巷:“不要——!!!”
孩子幼嫩的身子在半空划出一弧。
就在那刹那,一阵劲风如断雷破空——
仿佛天地间忽然杀出一股怒意滔天的气势,掠风破影,直扑孩子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