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蓄谋已久(2/2)
那山像是一条巨龙翻身,从东到西,把整个飞虎峪的去路死死截断。
山腹中间有一道巨大的石洞,但洞口已被两扇巨石门堵死。每扇高逾两丈,宽有一丈,像从天而降的山体碎块,纹丝不动。门上雕着狰狞的鬼面,石环黑沉沉地垂着,仿佛盯着靠近的人。
更令人心惊的是
山顶插着一杆杏黄大旗,葫芦金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旗面边缘镶红火沿、白月光纹,正中写着三个墨黑大字
天门阵。
山风刮过大旗,像是在无声嘲笑着闯阵之人。
杨景心里沉甸甸的。
若过不去这座山,就永远无法进入大阵。
而他环顾四周,三面都是峭壁和密林,根本没有第二条路。
焦赞率先忍不住了:“六哥,这门摆在这儿就是让咱们进,也把咱们堵死。我来!”
话音未落,他跳下马,弓步扎稳,肩膀往石门狠狠一撞。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石门却连一丝尘土都没落下。
焦赞被震得脸涨通红,肩头发麻,差点坐倒在地。
孟良急忙喊:“别乱来!我在幽州听老道颜容说,这石门是鬼魂守着的,你要硬推,小心命丢在”
“闭嘴!”
杨景沉声喝道,“战阵之地,何来鬼神?不得乱人心志!”
韩昌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他的笑声不大,但听在耳中像石子落进冰窟。
“想进阵吗?可以。”
韩昌抬起手,指向右侧山头。
“我请一个人来替你开门。”
众人顺着他的手势望去。
下一瞬,山头之上,骤然腾起一团翻滚的黑雾,如同某种不祥的生灵破土而出,卷着刺骨寒气横空铺开,瞬间遮蔽了半边天空。风声随之暴烈起来,夹杂着嘶嘶怪响,仿佛千百株松林同时低语,又像幽冥中传来的无形哀嚎。那团黑云越来越厚,仿佛有东西在其中蠕动挣扎,似要从天幕中破裂而出。片刻之后,云雾缓缓裂开,一道身影缓缓显现,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那人面目狰狞,双目凹陷泛青,身披八卦仙衣,脚踏云靴,披散头发,一手仗剑,仿佛从山神庙壁画中活生生走出来的一尊妖像。他身上看不出一丝人气,像是从幽冥中爬出。
这老道并未言语,只是踏着虚空,一步一腾,仿佛脚下生云,就这么缓缓飘下山来。风从他身后倒灌下来,带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尸气。山脚下的焦赞瞧见,脊梁沟先是一冷,不由自主地往后连退二十几步,声音都没出,只觉喉咙发紧。
那老道落在石门前,站定,左手飞快掐诀,右手高举长剑,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天门开,地门开,吾佛天尊降神台;地门开,天门开,妖魔鬼怪快出来!”
话音未落,长剑陡然一挥,剑尖精准地点在石门上那只鬼头的石眼之上。
“唰!”只听一阵石响,石门发出“嘎啦啦”的摩擦声,紧接着“吱扭扭”响成一片。原本死死闭合的石门,竟自己缓缓向里开启了一道缝隙,约两尺宽,刚好容一人通过。
老道收起剑,头也不回,眼皮都没动一下,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已飘然退回山头。一股更浓的黑云再次从山石中冒起,将他整个人吞没,待云雾散尽,山头之上只剩空无一物,仿佛他从未存在。
众将一时全都惊呆了,就连一向胆大包天的焦赞,也下意识摸了摸后脖颈,只觉得凉意透骨,头皮隐隐发麻。
他咽了口唾沫,想鼓起点胆子压住众人的惧意,心中念头一转:不能被这妖术吓住。若真是妖阵,宋军若不先探清,日后作战如何抵挡?想着,他两腿一蹬地,朝石门小跑过去。
“六哥!我进去看看这阵里到底是什么玩意!”
众将一惊,正想阻拦,却见焦赞已冲过门前十几步,刚要靠近洞口,洞内突然“呼唰”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宛如深井里猛然灌出的死气,紧接着从洞中传出一阵尖利惨叫,如鬼哭狼嚎,回荡山谷,毛骨悚然。
焦赞一咬牙,冲进石门下。他只觉洞中冷气如刀,四周漆黑,什么也看不清。空气中飘着一股陈尸腐烂的气味,刺鼻呛人。
忽然,在那黑暗深处,一簇簇蓝色的火苗在跳动,“突突突”地冒着那是鬼火!
焦赞心头咯噔一下,强撑着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只见洞内五六尺开外,站着一个高大的怪影,那是个形似人、却明显非人的存在。身高足有一丈,披头散发,赤裸上身,只在腰间系着一条兽皮,眼睛像灯笼一样燃烧着蓝火,正持弓搭箭,冷冷地对着他。
那一瞬间,焦赞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嗖!”一声破空。
箭矢划过空气,从他头顶呼啸而过。
焦赞像被钉住了一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紧接着,“咣当”一声巨响,巨石门猛然合上,发出震耳的回响,将众将隔绝在外。
“焦赞!”
“快救人”
岳胜、杨兴、郎千、郎万四人脸色大变,冲到石门前,齐力将焦赞从门前拖了回来。他被抬到路旁,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都在哆嗦。
众人轮番呼唤:“焦赞!醒醒!你没事吧?”
好一会儿,他才“啊”地长出一口气,喃喃道:“不好啦,我……活见鬼了。”
这句话一出口,不少士兵脸都变了颜色。
杨景也上前,皱着眉头想让他住嘴,可再一想,眼前这一切的确有目共睹,也瞒不过去。那妖道、那鬼火、那恶鬼都是真真切切。
他一挥手:“把焦赞扶上马,回营!”
韩昌这时笑了,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杨元帅,这便是我辽国天门阵的阵门。你们,进得去吗?”
杨景一言未发,心中暗自焦躁。他原本就对天门阵没底,如今连入口都透着诡异,焦赞差点殒命,他更不敢轻易妄动。
韩昌见状,又逼了一句:“杨元帅,既要破阵,总得给个日子吧?你们若不打,那就别耽误时间;若真要打,也别让我等太久。”
杨景面色阴沉。他明知这是对方逼话,但此刻若不应对,等于认输。可阵门未解、阵势未测,说出日期等于空口画饼。他心中踌躇了一阵,忽然灵机一动。
“韩昌,别以为你布了个诡阵就能吓倒大宋。我们朝中英雄无数,英才济济。况且我皇天命加身,洪福齐天。再凶的阵,也不过土石草木。我便给你一年光景,破你这妖阵!”
韩昌眼神一闪,暗暗冷笑:一年?杨景啊杨景,你以为一年够吗?我这天门阵筹备三年,用的是阴阳五行、地煞玄门、三才遁法,哪是凡兵可破?你这是自投罗网。
他故作镇定地笑着说:“好,既如此,咱们便立此为约。杨元帅可知今天是何日?”
“六月初九。”
“那便从明日算起,至明年六月初十为限。若你破不了天门阵,便要递上降书顺表,退出三关,黄河以北尽归我辽。你,可担得起这个责任?”
杨景沉声道:“我杨某虽非国主,但为我皇分忧是将臣本分。此话我答应了。”
韩昌拱手一笑:“那好阵内恭候。”
白天龙从旁挥手,几名番兵将路重新打开。他嘴角一挑,冷声说:“杨元帅下次进山,可记得带够买路钱。”
杨景回程路上始终沉默。山风猎猎吹过他铁甲上的披缨,发出“铛铛”的低响。他紧紧握着缰绳,心思纷乱:那石门之下的恶鬼、突现的妖道……到底是真是假?若说是幻术,可焦赞中箭倒地又岂是虚无?若真是鬼物,可这大白天、朗朗乾坤,怎会容得邪灵猖獗?
回到边关,天色已近黄昏,营中号角声远远传来,暮霭正从山野间起伏弥漫。
众将随他一同下马入营。帅帐内早已有不少人等候,岳胜、杨兴、郎千、郎万等将官早在堂中焦急等候,一见杨景归来,纷纷围上来询问。
“六哥,阵中情形如何?”
“真如传言所说?那门口真有鬼?!”
杨景沉着脸,坐定后才开口,一字一句地将探阵之行详细说了一遍,不加渲染,也不避讳。他将黑云生道、石门开合、焦赞倒地乃至韩昌设赌之事一一讲清。
众将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有些变了。
焦赞也在旁补充道:“那恶鬼我看得真真切切,蓝火的眼睛、张着弓箭,冲着我就要放……要不是我倒得快,怕是这会儿都魂归山口了。”
“那鬼火我也看见了,突突直冒,就跟坟地里一样。”郎千插话。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不由得都浮起了疑影。有人轻声问:“难道这天门阵……真有阴魂守门?”
杨景低头沉吟,内心却一团乱麻。
他是将门之后,练兵打仗多年,自小不信鬼神之说,可眼下这事偏偏诡异非常。焦赞中箭倒地不是假的,黑云中现出的妖道也不是假的,最诡异的是那石门自己开了,关了。
一想到那门顶上的“天门阵”三字,还有那洞内渗人的蓝火、腐尸味,杨景心里就像压了块湿冷的铁。
他正想着,只听外面小校通报道:“八王千岁、佘太君到!”
杨景一惊,连忙起身迎接,八贤王赵德芳与佘太君并肩步入帅帐,后随数名亲兵,神情都显得凝重。
“御妹丈,探阵结果如何?”八王一进来就开门见山。
杨景低头答道:“启禀王爷,臣才疏学浅,此阵玄妙莫测,连阵门都无法攻破,实不知其内机关玄机。”
他言辞坦诚,眉宇间甚至浮现羞愧之色,脸也有些发红。佘太君沉默片刻,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赵德芳摆手道:“御妹丈,无妨无妨。此阵既然古怪,急不得。眼下应从长计议。我会写折上奏圣上,请陛下速派援兵,会合一处,再破此阵。”
杨景听罢点点头,八王与佘太君也不再多问,转身退去。帐中一时安静,众人陆续散去,气氛压抑。
自此几日,杨景眉头未曾松开。他与众将几度会商,翻遍兵书,反复推演阵形,派出几拨斥候试探,但每次接近飞虎峪,还没走近石门,那些探马就带着魂不附体的脸色奔逃回来有人说看见阵门顶上盘着恶鬼,有人说黑雾中飞出火球,更有人说听见阵中传出女子哭泣声与婴儿哭喊声。
这种荒诞诡谲的消息像毒瘴一样,一点点在军中蔓延。
前营后营都在议论天门阵的鬼门,士卒白天训练,夜里三三两两在营帐里窃窃私语。谁也不敢再提“主动攻阵”这四个字了。
杨景看在眼里,心似煎锅。士气未动,兵心先怯,这仗还怎么打?
正在此时,一名亲兵快步跑进帅帐,抱拳高声禀报:
“禀报元帅!任道安道长到营外求见!”
杨景猛地站起,惊喜难掩,几日来紧锁的脸色,第一次露出轻松的神情:“太好了!”
他心里如同打开了两扇窗,乌云尽散。
“快!随我出营相迎!”
一行人急急出帐,直奔营门而去。
营外秋风吹得草木翻浪,一名仙风道骨、须发斑白的老道立于黄尘之中,负手而立,面色沉稳。
“恩师!”杨景快步上前,抱拳作礼。
任道安微微一笑:“贫道无事不来,今日特为天门阵而来。”
杨景满面振奋,迎他入内。
帅帐重新设坐,任道安一落座,杨景便迫不及待问道:“恩师离开之后,可曾查过飞虎峪?如今我们被困于阵门之外,根本进不去。连鬼影都冒出来了,这……这如何是好?”
焦赞也凑了上来:“老道长,这阵门可不是假的!我亲眼看见那鬼,蓝火眼睛、拿弓拉箭,就冲着我射来!”
杨景点头:“如今将士议论纷纷,军心浮动,怕是再拖下去,不战自溃。恩师可有破阵之法?”
任道安不急不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淡淡说道:“贫道此来,为的就是这件事。要想破此阵,先要过阵门。想过阵门,需得一件宝物辟邪……此宝我已有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