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始料未及(2/2)
杨景冷笑一声:“何须我出手?我的牛就能送你下地狱。”
说完,他一拨马,回到本阵,举起金枪这是撒牤牛的暗号。
此时,城头了望的军卒眼尖,远远看见敌阵有异动,立刻翻身而下,奔入内城报信。孟良、焦赞听报,二话不说,传令打开城门,亲自挥刀砍断揽绳。沉重的木闸轰然开启,十数头饿得发狂的牤牛发出低沉咆哮,踏着滚滚尘土冲了出去。宋军早已让出通道,铁甲在清晨的风中微微颤响,伴着牛群的冲击声,仿佛一场小地震即将来临。
辽军营中,韩昌早有准备。他冷冷一挥手,身后辽兵潮水般往后退去。牛群奔至近前,只见辽军旗号“唰”地一挥,阵前的遮挡物齐齐撤去,赫然显出数以千计的草人,全都披着北国军衣,排列如真兵一般密密麻麻。
牤牛头阵大老黑冲得最快,它鼻中喷雾,眼中血红,直冲一排草人而去。只见它脖颈一拧,牛角上的钢刀瞬间刺入草腹,“嗤”一声将草人劈得粉碎。肚中草料哗啦掉落,大老黑闻到味,立刻俯身猛啃。后面的牛见状,也一头头扑上去,将草人逐一挑破,争相吞咽草料。
这些草人腹中早已掺入剧毒,牛群毫无察觉,吞噬之间,毒性迅速发作。大老黑刚吃下第三包,顿觉四蹄发软,口中泡沫翻腾,身子一歪,“扑通”栽倒在地,四肢抽搐,不出片刻便气绝而亡。后头牛只陆续跟着倒地,尘土飞扬中,一地死牛,触目惊心。
杨景立在护城河畔,亲眼目睹这一切,脸色由白转青,最后泛红。他咬牙切齿,声音几乎嘶哑:“北国有高人指点,把牤牛阵也破了……”
他低头看向河水,牛血、尘土、落草杂作一团,仿佛也将他几日来的筹谋与期待一并吞没。他心中滴血,叹息如刀割喉:“我苦心调训百牛,一战全废!”
战阵中,韩昌早已圈马而出,冲着杨景冷笑高喊:“杨景,这回你还能指望什么?别再提黄土坡那仗,那是我马不济,若有胆量,咱们今日再试!”
岳胜按剑欲出,杨景抬手阻止,神色如铁:“我来。”
他拨马冲出,银甲烈烈,双目如炬,与韩昌战马正面冲击,枪叉交错,火星迸溅。两人大战不过十招,肖天佐、肖天佑便从辽阵中闪出,兵刃齐举,强行夹击。
岳胜大喝一声,持青龙偃月刀冲上救援。孟良、焦赞也拍马紧随,血战顿起,刀光交错,喊杀震天。
辽国十四大将早有部署,轮番围攻。杨景奋力抵抗,身上枪法依旧如龙,但终究寡不敌众。他正要挑开耶律休,忽听背后风声剧烈,一棍横扫来袭,他强行低头避开,钢叉却已自侧刺来,猛地扎入左肩,鲜血飞溅,甲叶被撕裂,血印半尺。
疼痛袭来,杨景怒喝一声,却忽感马身一震,战马臀部中招,嘶鸣跃起。千钧一发间,马背陡然高起,将他带离敌阵,拖着伤身跌跌撞撞突围而出。辽军欲追,马已远遁。
韩昌挥刀大喊:“追!”
但杨景所奔乃中原地界,敌将不敢轻动。杨景勒住坐骑,将长枪挂在马鞍边,扯下袍襟胡乱包扎肩伤,任战马自由带路,钻入山林。
他一人一骑,跑了六七十里,终于在童山山脚下停下。他松开肚带,下马坐地。肩伤仍在滴血,脸色苍白,双唇干裂,眼中却泛出屈辱与焦急。
他低声喃喃:“从军十年,未尝一败。今日功败垂成,若遂州失守,我杨景如何向国、向父、向兄弟交待……”
风起,尘飞,空山寂静。他的胃早已空空,喉中干渴难忍,苦笑之间,眼角有泪落下。
忽然,一阵马铃声由远及近。
杨景迅速起身,藏入树后,只见一骑白马踏道而来。马上之人约三十上下,黄白面皮,眉宇英朗,着蓝挂翠衣,刀佩腰间,气度不凡。
杨景见其非敌,便走出树影:“这位兄台,请问此地为何处?”
那人勒马回望,温声道:“童山。”
“我叫杨景,方才从战场坠马,迷了路径,还请赐教,遂州怎么走?”
那人听杨景自报姓名、家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般激动,忙勒住白马,几乎是扑上前来,一把抓住杨景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你……你就是那个杨景?字延昭?天波府六郎?”
杨景点头,对方已喜得不能自已,眼里亮着光:“天可怜见!可算让老天爷让我碰上你了!快走快走快到我家!”
杨景被他推得几乎站不稳,皱眉道:“我们素不相识,贸然登门……恐怕不便。”
“不便?”那人笑得像朔风里燃起的火,“我告诉你,我娘盼你都盼疯了!盼星星盼月亮,就是盼你。她让我上前敌找你,我担心你已身陷重围,却没想到你自己走到咱家门口。你现在若越门而过,那是天理难容。”
话音落下,他根本不给杨景拒绝的机会,直接一把把人推上自己的白马,又纵马在前带路。
暮色沉沉,山风里带着寒气。杨景压着心口的闷痛,望着那人挺直的背影,只觉得事情诡异,但身上伤处隐隐作痛,喉咙干得像烧焦了的土地。他心里暗叹:天色已暗,前敌不知如何,自己这伤势再硬撑也不是法子。不如跟着他去歇上一夜,再作打算。
十余里山路并不好走,石阶湿滑,两旁林木森然。远远地,一座高耸的山寨露出轮廓,门前火把忽明忽暗。寨墙粗壮,角楼上有人巡逻,刀枪映着火光。
马刚近前,岗哨便高声报:“寨主爷回来了!”
那人点了点头,命喽罗接过马,两人径自往大厅走。
寨院并不破败,反倒颇为宽阔整洁,木梁粗壮,檐下悬了兽骨铃铛,随风作响。院中几名喽罗正烤着火,见到客人都起身行礼。
进到厅内,那人让杨景坐下:“你先歇着,我去叫我娘。”
不多时,外头传来一个粗亮却中气十足的女声,声音未到人先到:
“儿啊!人在哪儿?我瞧瞧”
话音里带着急切与激动。
一个高大影子跨进门来。
这是一位六旬左右的老妇,却比寻常男子还高半头;肩宽腰阔,鬓边已经斑白,但满头红发用粗布巾紧紧束着;青铜色布袍在她身上显得威风凛凛。她看一眼,就像老鹰锁定猎物般死死盯住了杨景。
那武生迎上前:“娘,您盼了这么多年的人到了。”
他转身指向杨景,笑道:“这就是天波府六郎您天天念叨、夜夜惦记的杨景!”
杨景赶紧起身行礼:“老伯母,晚辈冒昧,不敢当您如此相迎。”
老妇盯着他,目光亮得仿佛要把他刻进心里。盯了好久,她眼眶突然一红,声线都颤了:
“儿啊……娘想死你了……你总算来了,这回……这回可千万别走了。”
这一声“儿”叫得满堂空气都滞住了。
杨景整个人僵住了。
儿?!
他心头“咯噔”一下,浑身冒出冷汗:我……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娘?
“老人家,”他压低声音,“恕我眼拙,不知您与我……”
“你是不晓得,”老妇挥手,“我一说,你自然明白。”
她坐下,沉声道:
“当年你爹杨继业、王怀、王贵、杜国显四大令公,同朝为臣,亲如兄弟。我娘家姓杨,与杨家更是世交。你出生时,我因膝下无子,便认你做了干儿。”
杨景心头一震:母亲确曾提过当年令公之间互认子侄之事,只是许久未提,他渐渐淡忘。
老妇继续说:
“你四岁那年,我身怀六甲,你爹和我丈夫说:若我生女,便许给你六儿子做妻。可你一家后来辅佐宋王入京,我们却因王怀被害,被迫离开旧地,流落至此。
我后来生下一女,叫王兰英,又生一子,就是你见的兰贵。”
老妇叹息,眼中有无法掩饰的凄苦:
“我家女儿,自幼力大如牛,武艺比她爹都强……只是模样不出众。我本想将她送给天波府履行旧约,怕你嫌弃,拖来拖去,如今她都三十八了,还未出阁。”
她看着杨景,目光灼灼:
“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我两家当年的约定,岂能说断就断?你今日能上山,便是天缘。老身苦等你半生,这回……你可不能让我娘儿两个寒心。”
杨景背脊汗如雨下。
如果是别事,他立刻就能应付,可偏偏是婚约当年令公们确曾立过此约,现在他已娶柴郡主,有子有女,再娶便是欺君大罪。
拒绝?对方有一命之恩,有血海深情,况且已等了他三十八年。
不拒绝?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圣上、八王、柴郡主、两个孩子……头皮都发麻。
正左右为难,王兰贵拍着大腿大笑:
“那我可得改口叫你一声姐夫啦!你别紧张,我这可不是想攀杨家的高枝,实话说,我姐姐的本事真不在你之下。到了前线,她出手帮你对付韩昌,简直轻而易举,眨眼就能拿下!”
说完,他扭头朝门外喊道:
“来人,快快把我姐姐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