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峰回路转(2/2)
杨景心头微动,面上却故作迷惑:“掌柜的说笑了,我年岁大了,记性不好。敢问您是?”
“哎呀,贵人多忘事!我叫李有财,是这儿掌柜的。”胖掌柜笑容满面,“您这回还是来买马的吧?”
杨景点头含糊道:“原本是打算这样。”
李有财却皱起了眉:“这回可不行了。现在大辽和大宋正打得火热,那边封得死紧,一匹马也不许过关。听说辽人连自家马都不够操练军队的,哪还能让你带马出境?”
“那我不是白跑一趟?”杨景暗自心惊:“原以为兵马未动,还能趁乱行事,没想到关口早已断死……”
李有财劝道:“任老客,我说句不中听的——你若空手回去,不但赔本,说不定还有麻烦。贩马不成,贩牛成不成?南方人种地都用牛,这边牛便宜,杀了卖肉也是赚。”
杨景点了点头,沉声道:“只要能不空手回去,就照你说的办。我人生地不熟,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成了,重谢。”
李有财当即一拍胸膛:“包在我身上!”
两天后,李有财果然如约带回了一沟牛——五百三十头,全是公牛,或健壮高大、或肌肉紧实。
杨景巡视一圈,不由皱眉:“一个母牛也没有,这怎么用?”
李有财一笑:“任老客,您是行外人。母牛谁舍得卖?都留着下犊挤奶呢。你不是要卖肉吗?公牛价格便宜、肉还厚实,这才合算啊。”
杨景略一沉吟,点头:“也好。”
李有财又道:“这牛多得紧,光靠你一个人赶可不成。我这店里二十多个伙计,平时也闲得发慌,不如全跟你去吧。咱们还能借机走南闯北,长点见识。”
杨景沉思片刻,点头应允:“可以,工钱照你店里发,我先付半年,每人两份工钱。伙计的吃喝由我包,银子交你统一打理。”
李有财顿时喜形于色:“任老客真仗义!”
杨景也趁夜暗低调卖了两颗珍珠,换得一笔银两,妥善处理全部开支,第二日清晨便开始整装出发。
这批牛中,有一头牤牛最是奇特,乌黑发亮,额角隆起,一对龙门牛角如扭麻花般盘旋而上,气势惊人。它高出群牛半个头,动作沉稳,目光冷峻,在群牛中几乎有着无可撼动的王者地位。
李有财笑称:“这头是头牛王,咱们叫它‘大老黑’。它走哪,别的牛就跟到哪儿,牛群散了,只要它一声吼,几百头牛都能原地集合,神牛一头。”
杨景听罢,拍了拍大老黑的脖子,眼神深处流露出一丝赞赏。“行军打仗靠的是将,赶牛赶路靠的也是头。牛有王,群不乱,人有将,兵不溃。”
正当他抚掌称奇时,李有财却忧声道:“任老客,该出发了。刚听说,大辽又攻下了几个关城,咱们若不早走,说不定下一座被封的就是代州。”
杨景点头,神色凝重:“好,这就走。”
天光微亮,山城初醒。五百多头老牛由二十余名伙计牵引着浩浩荡荡行出代州,牛蹄踏雪,尘土翻飞,大老黑高昂着头首当其冲,仿佛在为这支奇特的“牛队伍”引路。杨景骑马随行,一身短褐下藏着盔甲,眼神深沉,默默注视着西南天际那渐开的晨光。
遂州,春寒料峭。黄昏将至,暮霭沉沉,远山如墨,寒风卷着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杨景一行人赶着五百多头老牛,风尘仆仆,踏入这座看似安稳、实则暗潮涌动的中原重镇。
城西北角,有一家老字号大车店,名唤“会友店”。门楼斑驳,砖墙青瓦,虽无华彩,却自有底气。杨景骑马至门前,朗声喊道:
“掌柜的,请出来说话。”
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出头、身形敦实的掌柜快步迎出,面色和气,语带笑意:“客爷住店?”
“不错。”杨景扫一眼四周,“你这院子够大不?我这队人可不一般。”
掌柜眼皮一挑:“咱这是大车店,来十辆八辆大车也装得下,院子宽敞得很。”
“我们是赶牛的,带了五百三十头老牛,想住两晚再走,院子能不能装得下?”
掌柜惊讶得差点脱口,却很快镇定:“前院放不下,还有后院。客爷要全包,那咱把房也一并清空。”
杨景笑了:“房子就算空着也给钱。我们不白占地儿。”
掌柜颔首称是,殷勤道:“客官怎么称呼?”
一旁的李有财凑上来笑道:“我叫李有财,也是开店的。任老客雇我们赶牛,刚从北边过来。您叫张有财,咱们名字倒挺有缘分!”
张掌柜一听,爽朗大笑:“同名不同姓,都是生意人,住下吧,咱们好好招待!”
头两日,一切安稳。杨景本打算在此稍事休整,第三日天一亮便启程南下,避开边境战乱。但世事无常,夜半忽起风云。
当夜,杨景正在榻上沉睡,忽听得街头远处传来杂乱马蹄与呼喊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哀叫与哭嚎,惊得他猛然坐起。
“出事了。”他披衣而起,派出探事伙计前往打探。
不多时,伙计归来回报:“前敌打了败仗,大批伤兵送进城中,还有人说……遂州要打仗了!”
杨景一愣,心中一沉:“遂州离战线本还隔着数百里,怎的如今也被波及?”
次日天明,再派人探事,回报更惊:“四门已闭,兵士把守,不许出入!”
遂州彻底封城。
日复一日,伤兵不断涌入,街头的叫卖声逐渐被军号、喊杀、哀嚎所取代。昔日商道之地,如今成了临时前线。军营扎满街巷,百姓不敢出门,行人稀少,商铺大都闭门自守。
牛群吃草,每天以数百斤计。头两天还有存粮,三天后已是青黄不接。李有财、张有财急得团团转,几次找杨景商议:
“任老客,再不想办法,这牛群可就完了!草料运不进来,买也买不着,眼见着牛都瘦了!”
杨景神情凝重:“每天少喂些,先拖一拖。”
又两天过去,城中草料断绝,买草如买金,牛眼发黄,蹄软肉塌,已经有几头倒地不起。李、张二人急得直跺脚,杨景却依旧不动声色。
“大势所迫,唯有等天机一线。”
这日午后,阳光微露。杨景正站在店门口,沉思筹策,忽听街头铜锣震耳——“当!当!当——”
清脆而沉重,节奏严整,威仪凛然。
张有财从后院赶来:“哟——今天排面挺大。”
杨景微微抬头,只见街口行来一列仪仗,八抬官轿、锦伞红缨,周围士卒整肃威武,前方竟是十三棒铜锣开道!
他眼中寒芒一闪,低声问道:“哪位大员?”
张有财笑着摇头:“咱遂州知州。”
“知州?”杨景眼眯起一线冷光,“知州有资格十三锣开道?”
张掌柜一愣,旋即低声笑道:“客爷行家!您没说错,十三棒铜锣,那可是亲王规格。咱们这位知州嘛,原本就是王爷——京城里的呼延王。”
杨景心头一震,喉头微哽:“呼延……是呼延丕显?”
张掌柜道:“正是他。那年事儿可大了——都怪那兵部司马王强。说杨景在云南造反,天子下旨追杀,王强把一颗人头送进金殿,还说是杨景的。呼延王披麻带孝,哭到金殿骂皇上,说郡马不是叛臣。皇上震怒要斩他,还是寇天官力劝,才保他一命,贬到咱们这儿来了。”
一字一句,如雷贯耳。
杨景胸中早已激起滔天波澜——贤弟呼延,在这儿!还为我披麻上殿、骂帝救命!
张掌柜感慨道:“谁说不是呢?可惜落到这儿了。”
这时,杨景已难掩激动之情,一把抓住张掌柜肩膀:“掌柜的,咱这牛群有救了。”
张掌柜一怔:“怎么说?”
“我要去见知州,借草料!”
张掌柜苦笑摇头:“任老客,说话得讲点谱。这种人你也敢说认识?”
杨景眯眼,语气铿锵:“他是我兄弟,生死之交。”
张掌柜一脸狐疑:“若你真认识他,还用赶牛?早该进官衙做个看门的也比这风餐露宿强吧!”
杨景笑了,眼神坚定如刀:“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我去,是我的事。”
话音未落,他转身迈步,虎背熊腰,风衣猎猎,犹如苍鹰展翅,脚下生风。
街头百姓让路,铜锣犹响,前方王轿未远,杨景目光如炬,直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