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自食其果(1/2)
正午时分,日头当空,阳光洒在京城长街之上,映得白幡耀眼、纸钱飞舞。送灵的队伍自南而来,车辚辚,马萧萧,哀乐声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杨府门口人头攒动,百姓站得水泄不通,街边茶肆酒坊都停了活计,只为一睹这传得沸沸扬扬的“杨家归灵”。
灵车刚刚停稳,一身白布孝衣的“任堂惠”从车侧缓缓下地,脚步微虚,头低着,脸上贴着厚厚的膏药,只露出两只眼睛、鼻子与嘴巴。他身材略瘦,神色藏在白布之后,看不真切。
人群中,一个人突然快步窜出,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六弟!可把为兄想坏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与试探,话音刚落,四周顿时一静。
“任堂惠”条件反射地一扭头,眼神中本能地闪过一丝惊惧。王强当场呆住了——这双眼睛太熟了,熟得几乎刻在了他这些年的梦魇中。
这不是杨景是谁?
王强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嘴角却堆起笑来:“贤弟呀,我以为你在云南死了……原来,是诈死逃命哪?”
他的手死死扣住杨景的胳膊,语气轻柔,指节却发白。
杨景额头瞬间沁出冷汗,被叫得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周围目光纷纷投来,他明知不能乱动,却又无法开口,只能默然站在原地。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杨府门前的寇准一直冷眼旁观,见势不妙,当即低声对身旁的宗勉道:
“孩子,你王强叔叔那副模样,是来找你任叔叔的麻烦。他口口声声叫‘六弟’,又想给你换个爹,你忍得下?”
宗勉本就心里窝火,听得此言,怒火直冲脑门。
若不是王强领兵南下索命,我亲爹何至于死?
他目光一冷,猛地几步冲上,张嘴就朝王强手背狠狠咬去——
“吭哧!”一声。
王强一声惨叫:“啊!干什么?!”
剧痛之下,他手一松,杨景立刻抽身后退,躲进灵车另一侧。
宗保眼疾手快,立即上前拉住杨景:“任叔叔,快进府,别搭理这疯狗。”
王强气得脸色发青,刚要再扑上来,宗勉回头便是一声大骂:“老东西!我爹是你逼死的!你今天又来认个假爹欺我,你还有脸?”
“宗勉!”王强怒目而视,“老夫与你无冤无仇,你怎敢出口辱人?”
宗勉可不是能忍的人,早已扑了上去,挥拳便打。他虽年幼,力道却不轻,拳脚齐发,打得王强手忙脚乱,只得左闪右避。
正巧宗保折返,装模作样劝架:“宗勉,你别冲动!王司马,他是长辈,别和他一般见识。”
话虽如此,他却一把搂住王强的胳膊不松,把王强死死锁住。
宗勉见状大喜,挥拳更狠了:“赔我爹!赔我爹!”
王强动弹不得,身上捱了好几拳,脸色青一块紫一块,嘴里骂骂咧咧,却无计可施。
一旁的寇准则站在门边笑眯眯地出主意:“孩子,打人别打脸啊,朝心口打!”
宗勉一听,偏偏照脸招呼过去。
“还有那胡子,不能揪……不然痛得人直打滚。”
“叫你坏!叫你坏!”宗勉一把薅住王强胡子,用力一扯——
“唉哟——!”王强惨叫出声,胡子被生生薅下一缕,疼得眼冒金星。
街边围观的百姓早看得拍手叫好,有的甚至小声鼓掌:“打得好!”
寇准眯起眼睛:“快去!叫八王爷来,就说王强打皇甥了!”
须臾之间,八王赵德芳快步赶到,怒气冲冲,一步跨进人圈,正见王强将宗勉按倒在地,举拳欲打。
“住手!!”
雷霆一喝,震得全场一静。
王强惊得手一顿,慌忙跪地:“千岁息怒!是宗勉他……他太无法无天了,咬我、打我,还薅我胡子,我实在是……忍不住!”
“你身为朝廷命官,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欺辱皇甥?”八王怒气未消,瞪眼怒喝,“你还敢强词夺理?”
“臣冤枉啊!”王强脸红脖子粗,急得几乎磕头。
宗勉趁机告状:“皇舅,他刚才死拽住任叔叔,还非说他是我爹,我去问他,他就动手打我。”
“王强!”八王目光如火,“你看看杨家如今是什么光景?尸骨未寒,白幡未落,你还敢来生事?!”
“我真是认错了人,眼拙眼拙……”
“你那满把胡子都被揪掉一撮,竟还能低头咬词!”八王怒哼一声,甩袖大步而去。
宗勉紧跟其后,拳头还攥着,恶狠狠地说:“你等着!”
寇准走过王强身边,笑容古怪:“王司马今日风采,真是惊艳街头。”
王强满脸铁青,胡子歪斜,狼狈不堪。
他低头站了片刻,咬牙切齿,招过随从怀忠,压低声音吩咐:“你混进杨府,装作料理丧事,盯住那个‘任堂惠’。我不信他的眼神、身骨,不是杨景。盯准了,回来告诉我——只要看明白了,十两金子赏你!”
“是!”怀忠咧嘴一笑,眼神阴狠,一头钻入人群。
王强甩袖而去,烈日照在他身后,影子像条毒蛇,在青石路上蜿蜒扭曲。
夕阳西坠,整座天波杨府沉浸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之中。白幡飘扬,香烟缭绕,吊祭者络绎不绝,自午后直至日落,门庭之中人声鼎沸,帷帐之下哭声不断,忙乱而沉重。杨家旧部、朝中故交、地方军政、文人义士,无不前来凭吊英魂。
到了酉时,天色彻底暗下。各府来客方才辞去,前院终于静下来,只剩下协助操办丧事的亲眷与家仆,在角落里低声收拾残烛香灰,清点牌位贡品,气氛冷清压抑。
银安殿内,老太君佘氏披着麻衣静坐高位。几日来的守灵与奔波使她愈发憔悴,眼神却依旧凌厉有神。她挥手示意左右,将儿媳们召集入内,目光落在柴郡主身上,语声不大,却字字透着深意:
“你们一路从云南回来,可曾遇上什么不寻常之事?”
柴郡主拱手低语,声音低而稳,将在云南所见的全部情形一一道来:哥哥柴勋的突现相救,杨景如何为救众人殒命,如何收敛遗骸、扶灵北归。她说得极慢,语气中带着沉痛与怆然。
最后,她语气一转:“若不是路上得任贤弟相助,只怕孩儿与小勉也未必能活着回来。”
老太君微微点头,眉间闪过一丝关注:“任贤弟?怎么没见人影?”
柴郡主柔声回道:“他一路照顾我母子,途中风寒入体,回府后就留在后院静养。”
老太君随即吩咐:“杨洪,去看看那位任恩公身子可好。若无大碍,便请他来殿前见我一面。”
“是。”
此时,杨景正独坐在西跨院一间小屋内,门窗紧闭,孤灯一盏。几日来奔波劳苦,又常掩面藏身,使得脸上贴满的膏药又痒又紧,难受非常。他终于熬不住了,照着铜镜一点点揭下那层厚重的掩饰,清水洗过,熟悉的脸庞再次露出原貌。
望着镜中自己的面容,他沉默了很久——这是他自“死讯传出”以来,第一次以真面目示人。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推开,老家人杨洪探头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凝滞。
“这不是……六少爷?”杨洪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杨景心中一紧,立刻换了嗓音,改口学着南地口音轻声说道:“哎呀,杨洪老哥哥,您老眼昏花啦。十多年前我曾到您府上吃过茶,我是任堂惠啊。”
杨洪迟疑地眨了眨眼,旋即像是回过神来:“哎哟,任员外啊!老奴糊涂了,该打该打。”
杨景微笑点头,心里却是虚汗淋漓。
“老太君唤您前去银安殿,说有话要问。”
“好,劳您带路。”
银安殿内,香火缭绕,光影摇曳。杨景踏入殿中,刚跨进门槛,殿内数位寡妇儿媳皆是身着孝服肃然在侧,见来人步伐神似、身影熟悉,不禁面露惊讶,纷纷窃语。
柴郡主神色平静,唯有她知晓真相。而老太君佘氏也起身,目光如鹰,死死盯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杨景心头如擂鼓,却面带谦和,低首拱手,依旧以任堂惠的身份作答:
“哎呀,老盟娘近来可好?任堂惠特来叩拜。”
这句“哎呀”一出,殿内几位儿媳顿时潸然泪下。那语调,几乎与杨景无异。
老太君忍着心头巨震,声音微颤:“任炳。”
“盟娘。”
“我听我六儿媳说,你一路照应他们,救了我孙儿性命。”
“那是我分内之事。”杨景哽咽道,“当年六哥哥救过我一命,如今他不在了,我唯有以微薄之力报答。”
老太君点头,眼神渐渐深沉:“你这孩子,心是好的。只是……你这张脸太像我六儿,每见你一次,我心中就再添一层悲痛。我家女眷多,你留在此地实在不便。再过两日,你便收拾回乡罢。”
杨景心头一沉,泪意上涌:“盟娘,我舍不得走。我想留下来,替六哥哥尽一点孝心。”
老太君目光微变,语气转硬:“我说了不行。你在这儿,郡主日日以泪洗面。你若真念着六儿的情,就该知进退。”
杨景跪下叩头,眼泪滑落:“盟娘,我求您——我不能走。”
老太君凝视着他,神色从淡漠转为复杂。良久,她叹了口气,忽道:
“也罢,也罢。你既有孝心,我就亲手替你梳一次头。”
杨景心头一跳——娘是要验我身份了。
他低头应道:“哎。”
杨排风拿过木梳,老太君亲手摘下他发上的簪子,一丝一缕拨开发髻。就在发顶被掀起的一刻,老太君指尖轻颤,她瞧见那熟悉的红痣——那是她儿子出生时的胎记。
那一瞬,她心脏仿佛被谁攥紧了一般。
我儿……没死!
但紧接着,她想到任堂惠——那个为救杨景而死的忠义之人。刹那间,心如刀绞。
她没有说破,只是默默落泪,一边梳着头发,一边泪珠串串滴落。
其余寡妇以为老太君是触景生情,纷纷抹泪哭泣。
片刻后,太君将簪子插好,轻声道:“好了,回去歇息吧。明日整理行装,后日一早,我亲自送你出城。”
杨景跪地叩谢:“多谢盟娘。”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