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令人发指(2/2)
这一幕,震惊百官。原来,这几日呼延丕显听闻王强自云南带回杨景首级,顿时如五雷轰顶。他在街头狂奔,恰遇一户人家办丧,强脱其孝衣穿上,大步直奔金殿,如今竟然痛哭不止。
皇帝震怒:“大胆!你竟敢在金殿穿孝,替罪将杨景哭丧,你可知罪?”
呼延丕显怒目圆睁,浑身发抖:“昏君!你香臭不分,忠奸不辨!杨家将征战沙场,保你赵家江山,金沙滩一战,若无杨家血肉筑城墙,哪还有你今日皇位?如今兄弟为国尽忠,却换来你诛杀之命,你……你昏庸无道!”
说罢,猛地跃起,举哭丧棒朝皇帝冲去。
朝堂大乱,武士扑上,将呼延丕显死死按住。
“拖下去,斩!”皇帝怒喝,声音如雷霆炸响。
寇准心惊胆寒,怎可眼睁睁看着双王赴死?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跪倒:“万岁,且慢斩!”
“寇爱卿,他大闹金殿,意图行刺朕,还敢说冤?”
“万岁,非是他心生反意,而是……杨景之魂附体!”
殿上群臣哗然,皇帝冷笑:“寇准,你当朕是三岁小儿,信你荒诞之言?”
“万岁,我自到京以来,判案如神,黄瓜断奸、石头翻案,何曾差错?呼延千岁素来忠厚,岂会擅闯金殿?我且再问他一语,验明魂魄附体之事。”
寇准转头向丕显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双王,此刻只有我救得了你,借台阶下吧。”
呼延丕显心念电转,强压怒气,点头:“方才情绪失控,我……我不知如何到了金殿。”
“那你为何穿孝?”
“我来时……并未穿孝。”
“你可曾知是谁叫你来?”
“无有印象,一切恍若梦中。”
寇准一拍手掌:“万岁,此事便是杨景之魂作祟!他与呼延兄弟情深,死不瞑目,借尸还魂,附体而来,怒斥昏政,替自己申冤。双王本心未失,还请宽恕。”
寇准刚一退下,呼延赞已扑通跪倒在丹墀之下,老泪纵横,双手叩首如捣蒜:“万岁!看在老臣多年征战,死忠无二的份上,求您饶了丕显这一死罪吧。他一时冲动,并非有意冒犯圣颜!”
赵光义坐在金龙御座上,本还铁青着脸,忽听寇准先前那番话,已让他心里泛起几分寒意什么“杨景显灵”、什么“天谴天怒”,这话偏偏说在他心头最怕之处。他自号真命天子,自觉天上星宿托生人间,平日最信鬼神灵验,这会儿一听,不由后背一凉,头皮发麻,顿生惧意。
他勉强咽下口气,面色稍缓:“既是呼延老将军求情,寡人就饶他一命。”
可这话刚落,站在龙案一旁的王强眼神一闪,微微侧身,贴着皇帝耳边悄声说道:“万岁,此事真就如此简单吗?是他冲撞圣驾,还是杨景亡魂索命?倘若他真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许不是福相,留在身边将成隐患。”
赵光义闻言,脸色一沉。他虽不愿再生杀伐之事,但王强提醒得极巧,此时不趁势打压,将来谁知会不会再出祸事?他沉声道:“呼延丕显冲撞金殿,虽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着即革职降调,逐出京师。王大人,你来拟一道呈文,另择偏远处所安置。”
王强立刻躬身:“臣领旨。”
金殿上,一片寂静,众臣噤声不语。
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万岁老臣佘赛花,求见圣驾!”声音高亢苍老,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悲怆和沉痛,仿佛撕裂了金殿的肃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缓缓走入殿中,面如死灰,步履蹒跚,一手拄着龙头拐杖,一手颤抖扶腰。那是岁月和苦难压弯的脊梁,更是忠义与血泪铸成的身影。
正是无佞侯佘太君。她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却不哭不闹,一步步踏上金阶,仿佛脚下不是青玉石阶,而是埋着她儿子尸骨的血路。
满殿文武,无人敢言,连呼吸都小了几分。那些忠臣义士心头如刀绞,一代巾帼,如今孤身上殿,只为一个人头。
佘太君走至殿中正中,拐杖向前一点,朝着皇帝所在的龙案,沉沉一拜:“老臣见驾。”
那一拜,重如千钧,连赵光义也不由挺直了身子。他自觉心虚,抬眼却不敢与太君对视。王强站在一旁,已吓得面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几步,生怕这位老太君一拐杖打来。
太君目光扫过满殿,心中翻涌百感金沙滩之战,她丈夫杨继业、儿子七郎战死;如今,六郎杨景人头被斩,她却连哭都不能哭。她心中暗道:如今朝廷奸臣当道,哭又有何用?只会让他们看笑话。忍住,必须忍住!她将眼中泪意强行压下,声音却如刀刃切石,冷冷地道:“万岁,老臣闻六郎杨景人头已回京,愿领回杨府,以尽为母之礼,设祭超度,待尸首回京,再行丧礼。”
赵光义连忙答应,语气缓和:“老爱卿,六郎死后无罪,理应收尸。来人将杨景人头木匣交予佘太君,送回杨府。”
内侍匆匆取来一方沉重的木匣,双手奉上。太君接过,指节发白,眸中如死水深潭,未发一语,转身缓缓离殿,满殿人都避开目光,不忍直视。
三日后,有人快马来报:“杨景灵车已抵十里长亭。”
佘太君闻讯,再次入宫面圣,请求允灵车入城。赵光义此时心中惴惴,故作仁慈:“准奏。不但可入城,文武百官皆随同接迎。”言罢,便命八王出城迎接。
而八王赵德芳,自杨景死后,日日郁结,水米不进,此刻一听六郎灵车已归,猛然从榻上跃起:“他为国捐躯,今日我亲自去迎!”拂袍登车,义愤填膺,直奔十里长亭。
西北风拂过长亭,残阳将天边染得血红,像是一场浩劫后留下的天幕余烬。黄土飞扬中,一支从滇南远道而来的送葬队伍缓缓抵近,尘埃未落,哀乐先至。十里长亭外,旌旗低垂,披麻戴孝者肃立两侧,哀容满面,肃穆沉重如压顶乌云。
王强站在远处,眼神森冷。他看似恭敬迎灵,实则心如毒蛇缠绕,暗自悔恨当初在云南未能一刀斩草除根。他目光紧紧追随那顶灵车与护灵之人,满脑子盘算:若那仍是杨景,必定会伴郡主回京奔丧;若是任堂惠,却极可能中途遁走。此刻,只需一证其行迹,即可二度上殿参奏,弹劾欺君之罪,再定其死局。他强作殷勤,面带哀容,实则眼珠贼转,伺机行事。
灵车缓缓停于长亭前,柴郡主早已泣不成声,自车中奔出,一步三踉跄,扑入老太君怀中。老太君年迈体弱,见此情景,顿时心如刀割,老泪纵横。八姐九妹左右搀扶,仍难支撑她欲坠的身躯。
杨排风快步上前,扶住悲恸中的柴郡主。她低语哽咽:“母亲,六郎他……他走了。”老太君声音沙哑,却尽力安慰:“孩子,别哭,老身都知道了。这一路你受苦了,先见见你王兄吧。”
柴郡主缓步走到八王近前,双膝跪下:“王兄,如今六郎尸骨归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王兄叫我等该如何是好?”
八王一脸愧疚,俯身相扶:“御妹,王兄负你,负六弟,负杨家。圣上那密旨来得太急,我猝不及防,才致今日惨剧。但你放心,余下的事王兄替你撑着。抚育宗保、宗勉为国栋梁,是我们共同的愿望。”
众文武百官肃然行礼,柴郡主泪洒衣襟,微微一福:“有劳各位大人念着杨家忠义,妾感激不尽。”
正此时,两个身着重孝的少年自人群中奔来,一边喊娘,一边扑入郡主怀中,正是宗保与宗勉。三人相拥痛哭,哀声撕心裂肺,如诉长夜之恨。
寇准立于人群一侧,眼观六路,心思电转。他留意到王强神色异常,时而张望,时而绕行。他暗自思忖:老贼疑心未死,怕是看破端倪,若不设法支走,恐生变数。主意一起,寇准高声冷语:“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有人在圣前搅风作浪,非得把杨景活活逼死才算完!”此言一出,众人侧目,王强脸色骤变。
王强心头咯噔:这是冲我来的!八王要是借机发怒,恐怕金锏就砸在我头上。借此混乱,他悄然绕至队伍之后,假装查验,却遍寻不到那个“任堂惠”。他皱眉暗忖:难道那人真没回来?但心中依旧不安,又躲至队尾暗中窥探。
此时,老太君问郡主:“是谁一路护你回来的?”
“多亏任如贤弟。”郡主轻声答。
“他人在哪?”
“他身子不好,风寒未愈,在车中歇着。”
灵车启动,朝京城东南门而去。宗保、宗勉执杖扶灵,王强尾随其后,依旧不甘心。进了天波杨府,棺柩落入灵棚,百官散去,只剩下一辆车静静伫立杨景未下车,静观其变。
太君传令:“宗保、宗勉,去接你们任叔叔。”
“任大叔,奶奶请您进府!”两个孩子在车旁呼唤。
杨景在车内听得分明,知晓此刻旁人已去,缓缓下车。
他刚一迈步,冷不防身后一道身影急掠而至,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声音如雷:“贤弟呀!你可想煞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