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忍气吞声(2/2)
原本应是高门华阀之貌,如今却是一片破败凄凉。上、下马牌坊早已坍塌,石墩碎裂,遍地是砖瓦残骸。那块金字闹龙匾竟被人砸成两截,横躺在门前尘土之中。朱漆大门紧闭,连灯笼都不见一盏,门外荒草丛生,仿佛一处废宅。
孟良惊呼:“哥,好热闹的宅子在哪?我怎么满脚石头,差点拌倒。”焦赞皱眉四顾:“这是怎么回事?”
杨景脸色一沉,却仍强压住情绪,故作轻松:“旧牌坊年久失修,拆了重修。走吧,从后门进。”他怕惊动街坊,未敢敲大门,反而加快脚步,带着两人绕到后院角门。
他们来到后门,杨景轻敲两下。不多时,门内亮起灯光,老家人杨明挑着灯笼开门,一见来人,顿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郡马爷,您回来了!”杨景立刻一把按住他肩膀,低声喝道:“小声点!快牵马。”杨明立刻醒悟,低头牵马进院,快步奔去送信。
杨景回身,看着还在纳闷的孟良、焦赞,心中暗道:这两个兄弟性子直爽,最经不得刺激,杨府到底出了何事,一时还不能让他们知道。只要稳住他们,一切等我探明再说。
这时,院中两个女子快步奔来,是杨八姐和九妹。两人神情中藏着难掩的激动,又似乎刚哭过,眼圈微红。杨景一摆手,指了指孟良和焦赞,两个妹妹立刻会意。
她们笑着迎上前,语气亲切:“孟二哥、焦三哥,一路辛苦了,快随我们去客厅歇息。”孟良哈哈笑着:“好嘞,我这路上没喝一口热汤,嘴都馋了。”焦赞也不客气:“今儿就喝它个痛快!”
二人进了小客厅,杨景吩咐厨房大师傅备好酒菜。孟良拿起酒杯就嫌小,干脆换了大碗,两人一人一碗,左一口右一口,喝得热气腾腾,脸色通红。焦赞笑道:“六哥太抠门,这种酒早就该让我们喝了。”孟良喝到一半,忽然停下碗,眉头一皱:“哥,你说六哥哪去了?咱们回来是干嘛的?”焦赞也一惊:“对啊,咱是来看娘的!他净让咱喝酒。”
两人扔下酒碗就往外走。
杨府宅大人稀,夜色中越发显得寂静。他们穿过前院、正殿,最后转入深处的无佞楼。楼上灯光尚亮,风吹过木窗,隐约传来一阵哭声。
孟良竖耳一听,脸色一变:“你听,有人在哭……是老太君?”说罢,二人轻手轻脚踩着台阶上楼,到窗前,用唾沫湿了窗纸,小心捅开两个小孔,凑上去偷偷往里看。
屋内灯光温黄,一张雕凤楠木大床静静立于正中,床帘半垂,帷幔轻曳,影影绰绰地映出床中人纤弱的轮廓。香炉置于榻前矮几,袅袅青烟缓缓升起,绕梁而行,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药气交融的气息,凝滞而压抑,仿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老太君杨氏斜卧在床,满头华发散乱,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仿佛每一口气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她眼角挂泪,眉间紧锁,神情中藏着未了的悲愤与不甘。拐杖静静靠在床头,无人去动。她双手交叠胸前,指尖轻颤,像是在梦中挣扎,又像是随时会随风而去。
床前跪着杨景杨景,身披征袍,尘土未褪,面色却已铁青。他头低如山,手握母亲衣角,眼眶通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身后,八姐与九妹垂泪而立,脸色悲切,泣声不敢放出。柴郡主站在榻旁,手帕早已湿透,唇角紧抿,强忍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屋中静得出奇,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响和老太君间或喉间微微的喘息。几名丫鬟、婆子跪伏在地,不敢出声,齐齐低头,神情惶然,生怕一个动作惊扰了病榻之人。
屋外夜色如墨,风声穿墙破瓦而入,裹着几片残叶拍打在窗棂上,“哗啦哗啦”地响。无佞楼四周黑沉沉一片,只有这一间病房透出微光,昏黄如豆,在风中摇曳不定,如同老太君的气息,随时可能熄灭。檐下风铃发出一声低沉的“叮当”,仿佛冥冥之中传来的一道召唤。
此刻,天波府上下,仿佛都在这一间屋子里屏住了呼吸,等着老太君那双眼睛,能再睁开一回。
窗外角落,孟良和焦赞蹲在窗下,透过窗纸隐约能见屋内情形。焦赞刚要动身:“咱进去吧。”孟良伸手拦住他:“别忙,听听再说。”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香火燃尽时“哔剥”碎响和柴郡主压抑的啜泣声。
忽然,杨景的声音在这沉寂中响起,低沉却颤抖:“老娘……醒醒。不孝儿杨景回来了。”
老太君没有回应,仍闭着眼,仿佛沉入一场永不醒转的梦魇。
杨景咬紧牙关,强自镇定:“娘得的……是什么病?”
八姐声音沙哑:“夹气伤寒。”
“怎么得的?”
“叫人……活活气的。”
“谁气的?”
九妹张了张口,却始终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一旁的柴郡主见老太君的手指微微颤动,忙俯下身轻声唤道:“娘,杨景回来了,您睁开眼看看他吧……”
老太君睫毛一颤,眼皮缓缓抬起。那双老眼混浊不清,却在对上杨景面容的一瞬,忽然涌上一抹微弱的神采。
杨景眼眶通红,扑在床沿,哽咽道:“娘!”
老太君缓缓转头,努力聚焦着眼前的人,声音虚弱到仿佛随风即散:“杨景儿……你我母子,是在梦里相见么?”
杨景握住她干瘦的手:“不是梦,娘,儿真的回来了。”
老太君唇角轻颤:“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接到娘的书信,我即刻启程。”
话音未落,老太君眼神骤然一紧,像是被重锤敲击一般:“什么……信?”
她猛地一颤,眼前一黑,又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娘!”八姐、九妹扑上前惊叫。
杨景脸色陡变,扭头厉声问:“是谁写的信?”
柴郡主面露惊惶,耳根泛红,小声道:“是我……”
杨景眼神一凛,虽压住怒火,语气依旧凌厉:“为何要冒娘名义写信?”
郡主鼻尖一酸,泪水顿时滑落:“是……是八姐九妹出的主意……”
八姐急忙上前:“哥,嫂子是为了咱娘好。这阵子她老人家一阵清醒、一阵糊涂。糊涂的时候就抓着我们喊杨景的名字,半夜梦话都在念你。我们怕她出了事你怪我们,才叫嫂子仿她笔体写信。”
杨景闭了闭眼,胸口起伏,终是没有再追问。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娘的病,到底是怎么来的?”
九妹咬着唇,哽咽着道:“哥……你不在家,没人撑腰,咱们……被人欺负苦了。连祖宗留下的牌坊都叫人给扒了。”
杨景脸色陡变,眼神森寒:“谁干的?”
“新科状元,现任兵部司马王强的女婿谢金吾。”
“他做了什么?”杨景一字一顿。
九妹带着哭音,将那日之事从头至尾一一道来。
“皇上让他十字披红,夸官一个月。他仗着他岳父王强的势,在京中横行霸道。那天他骑马路过咱府门前,按规矩应当下马行七步。可他偏不,反倒打通鼓、放鞭炮,故意来找岔。老管家杨洪出面理论,他当场大骂‘老狗’,说咱家牌坊挡道,就命人推倒。杨洪拉住他的缰绳让他来见娘,他非但不听,反倒一脚将杨洪踹翻,又命恶奴用皮鞭活活打,打得人快没了气。”
“娘得知此事,撑着病体出来评理,谢金吾竟骑马撞娘!我们得到消息带人赶来,才赶走这帮畜生。”
“娘虽醒,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殿上击鼓面君。可王强是皇上老师,又是谢金吾的亲岳父,自然偏袒,软话两句,说让谢金吾赔礼、修匾,还说杨洪被打是小事。可到今日,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娘心中气极,病情加重,先生也看了,药也吃了,可到底是心病,哪治得好?”
屋内死寂,空气中只剩香烟轻绕与柴郡主压抑的抽泣。
良久,杨景终于开口,声音如刀锋划破寂静:“谢金吾——欺人太甚。”
“娘的病,还能治么?”
“除非是……给谢金吾点颜色看看。”九妹一字一句,“不然,没个好。”
这句话落下,窗外的孟良已站起身来,牙关紧咬,眼神森然。他拉了焦赞一把,压低声音:“老娘是被谢金吾气病的,咱得给她治病。”
焦赞眯眼:“怎么治?”
“你没听九妹说吗?‘给点颜色看看’——”孟良眼神狠厉,“这好办。把他的心挖出来,心是红的,不就是颜色么?”
焦赞嘿然一笑,点头如捣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