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怒发冲冠(2/2)
贺金蝉一听赵匡胤要去清河门外勾栏院,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带着哭腔:“夫君,你不能去!那地方现在戒备森严,老太师苏逢吉的两个儿子苏麟、苏豹,带着御林军把守。有人若敢喧闹,就按‘刺王杀驾’论罪。你若闯进去,岂不是以卵击石?一旦出事,全家都要受牵连啊!”
赵匡胤看着眼前的妻子,心里既觉得好气,又觉得心疼。她眼中满是担忧,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袖口,指节微微发白。赵匡胤叹了口气,强作镇定地笑笑:“行了,我不去。咱爹的事先别声张,等我见见兄弟再说。”
他装作若无其事,安慰了几句,便走出房门。
赵家后院灯光温暖。弟弟匡义、光美,还有妹妹美容早已等在那儿。兄弟重逢,言语间少了平日的拘谨,多了亲情的畅快。众人说笑着,一起吃了晚饭。席间赵匡胤不露声色,但心头那团怒火一直压在胸口,像火焰被锁在铁笼里。
夜深人静,他又去父母屋中探望。赵弘殷已经睡下,杜夫人靠在床边轻声叹息。赵匡胤跪坐片刻,望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心中默默起誓:这不公之事,终有一日要讨个说法。
回到卧房,贺金蝉早已替他放好了热水,屋里燃着檀香。夫妻久别重逢,低语片刻,谈起这些年的漂泊与家事的艰辛。夜更深,灯光渐暗,风声在窗外摇曳。贺金蝉终于靠在他怀里睡去,呼吸轻柔。
赵匡胤静静地看着她,心头柔情一闪,却被更深的愤怒取代。他轻轻起身,披上外衣,系好佩剑。烛火映在他坚毅的脸上,目光冷峻如刀。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妻子,低声道:“金蝉,等我回来。”
他推开后角门,夜色如墨。街道空寂,只有风吹动灯笼的轻响。他沿着青石巷口,快步走向清河门外。
汴梁夜市尚未散尽,沿街的酒楼茶馆灯火辉煌。赵匡胤走得很快,心头翻腾着愤怒与思索:“好一个苏逢吉,好一个昏君!国将不国,还要建勾栏院取乐。两位国舅守在那里,给妓女当护院?荒唐!可笑!”
到了清河门外,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沉。
那座所谓的“长春园”竟灯火通明,喧嚣声传出老远。远远望去,高大的金漆牌坊横在夜空下,正中悬着一块巨匾“长春国”。四个鎏金大字在火光下闪闪生辉,足有一人多高。牌坊两侧,香气、笑声、丝竹声混杂成一片。
街道两旁,摆满了小摊:卖糖果的、卖水果的、卖花生瓜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穿行其中的,多是衣锦公子、富家少爷,皆穿绫罗绸缎,手执折扇,肩并着肩,说笑不绝。那神态轻浮、语调柔腻,哪还有半分男子的骨气。
赵匡胤冷笑一声,快步走进。
园内光彩耀眼,左侧是酒肆茶楼与赌坊。楼上觥筹交错,划拳声、歌笑声震天;赌桌旁骰子声不绝于耳,喝骂与欢呼交织。右侧是一排花馆,红灯摇曳,帘影幢幢,丝竹声、笑语声、娇喘声飘出窗棂。
往前,便是一座戏台。台上女子身着薄纱,歌舞并作,步履轻盈,眉目如画。台下坐满了官家子弟与富家公子,个个仰头看得出神,口中啧啧称赞,眼里尽是贪婪与空虚。
赵匡胤停下脚步,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这就是京城的盛景?
这就是天下的中枢?
他望着这一片繁华假象,心底寒意涌起。
“人若困在这污浊里,谈何志向?多少男儿被声色拖垮,多少家族因奢靡而亡!刘承佑……你纵情声色,天下迟早毁在你手里!”
他攥紧剑柄,脚步更快,穿过人潮与灯影。
再往前,景象突变。前方有一片独立的小院,四周红砖绿瓦,琉璃光彩。院外宫灯高挂,两侧小门各有御林军把守。墙角每隔几步也立着士兵,甲光隐闪,神情肃然。院中一片寂静,与外头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赵匡胤抬头一看,院中主殿飞檐画栋,殿宇恢宏,正门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龙凤阁”。
他心头一震,明白了那正是皇帝寻欢之所。
风从殿檐掠过,吹动殿前的珠帘,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帘子由珍珠串成,外头看不见里面,但里头能将外景尽收眼底。
夜色浓重,风卷起庭院的帘幔,清河门外的长春园灯火通明。赵匡胤挑开珠帘,踏入“龙凤阁”的一刻,心口微微一震这殿内的奢华,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
屋内静极了,只听得自己脚步踏在金砖上的声响,沉稳而刺耳。房顶两盏八角宫灯悬在梁上,烛光柔黄,将殿中陈设照得一片金辉。四周墙上挂满了字画,都是名家真迹;几案上摆着古玩玉器,或青釉温润,或金雕银饰,光泽夺目。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甜腻气息,混着脂粉香,叫人透不过气。
殿内的布置极为讲究:正中央是一方金砖砌起的高台,约有三尺高,铺着厚厚的黄缎垫子,上绣金龙彩凤,富丽堂皇。九龙椅安在中央,雕刻精细到每一寸龙鳞都活灵活现,像是要从木头里飞出。墙角一侧悬着面鼓,另一侧挂着铜钟,鼓皮油亮,钟口沉重。
赵匡胤环顾一圈,殿中无人。他心里一阵冷笑:这就是所谓的“龙凤阁”荒淫的象征,乱世的缩影。
他推开东侧的小门,眼前的景象更令他愤怒。那是一间极尽奢靡的寝殿,帷帐用绣金丝织成,帘上垂着细细的珠链;屋内堆满了锦缎、象牙、玉瓶、金炉,烛火映得满室生光。床上挂着镶宝的金钩,床脚雕着龙凤盘绕的图案,奢侈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赵匡胤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云缎锦被,心中怒火如潮:
“百姓流离、民不聊生,他却日日沉溺声色,这样的天下,还能撑多久?”
他低声冷笑,抬头望向窗外。宫灯的火光照着他的脸,眼底的愤怒在光影中一点点凝成冰。
刘承佑呢?这昏君该不会又在哪个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吧?
他在殿中转了一圈,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正想着去打听消息,却又怕惊动守卫,忽然目光落在墙边那面大鼓和铜钟。
“呵……既然见不着人,就请他们自己来吧。”
他走上前,抄起鼓槌,狠狠敲下。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殿中回荡,如同巨兽在咆哮。紧接着,他又挥起槌子撞响铜钟,“当当当!”声浪激荡,几乎震碎屋顶的灯火。
赵匡胤收手而立,冷冷望着那摇晃的灯影,心中暗道:“倒要看看,这长春园里,还有没有一个清醒的人。”
他并不知道,这钟鼓在此并非寻常之物。原来长春园人杂事繁,刘承佑来此寻欢从不张扬,常常夜深人静时秘密驾临。园中专设“景阳钟”“龙凤鼓”,一旦鼓响钟鸣,便是天子驾到的信号无论是谁,都要立刻撤人、清场,准备迎驾。
此刻,赵匡胤的一番“示警”,无异于掀起了一场风暴。
园中顷刻乱成一团。赌坊里的人扔下骰子就跑,酒楼中的公子们抱头鼠窜,连账都忘了结;那些卖笑的女子慌乱中抹粉整衣,急着重施脂粉;御林军在院外急敲铜锣,鞭声乱响,驱赶人群,口中高喊:“圣驾将至,闲人退避!”
笑声、脚步声、尖叫声混成一片,整座长春园从繁华堕入混乱,宛如一锅被掀翻的沸汤。
而在另一侧的小楼上,苏逢吉的两个儿子苏麟、苏豹正与大雪、小雪饮酒作乐。杯盏还未落桌,便听得外头鼓钟齐鸣,二人脸色同时一变。
“糟了!”苏麟一拍桌子,酒洒了一身,“这不是圣驾的信号么?今天明明宫里来信说皇上不来啊!”
苏豹气急败坏地骂道:“他娘的!这昏君行踪无定,谁能捉摸?要是让人看见我们在这儿你我脑袋都得搬家!”
大雪、小雪也慌了,连忙起身整理衣衫。酒桌被推翻,盘碟摔碎,汤汁泼了一地,一碗热汤扣在苏麟大腿上,烫得他痛叫一声:“啊我的腿!”
“快走!”苏豹急得跳脚。
两人慌乱中推搡着那两位美人,大雪、小雪几乎被拽出门,连琵琶都没放下。她们一边奔跑,一边在走廊里抹着胭脂、涂着口红,嘴里还小声嘀咕:“真要命,这驾临的时辰怎么又提前了!”
与此同时,御膳房的厨师们已经点起十几口炉子,香料、酒汁、肉汤的味道交织成一股浓烈的香气。厨子们端着食盘飞奔,殿外宫女列队,跪迎圣驾。
不多时,宫灯燃起,红毡铺地,珠帘高挂,香雾弥漫。
“大雪、小雪带领姐妹,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殿外的宫灯燃得正亮,珠帘之后,一片静寂。大雪与小雪在红毯前伏拜,俯身等候圣旨。若是往日,里头早该传来刘承佑那懒散的声音:“美人平身,侍候朕来。”她们就该轻移莲步,挑帘而入,左右侍奉。
可今天,珠帘后并无帝王之声,只有一个男人站在金光之中,眉目如刃,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赵匡胤望着跪伏在地的一群女子,胸口像被火灼。他并非未见过美色,可眼前这一幕,却叫他恶心。红纱飘荡,脂粉香腻,那些粉面笑靥里,不是温柔,而是毒。
“这不是美人。”他心中冷笑,手指紧握成拳,“这是亡国的祸水。南唐的计策,原来在此以色惑主,以乐乱政。”
刘承佑沉迷于此,朝纲尽废;他父赵弘殷为此上谏受刑,如今躺在病榻之上。想到这里,赵匡胤只觉胸中一股闷雷翻滚,怒火顺着血管直冲头顶。
殿外,大雪与小雪等得久了,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她们只以为是龙凤阁的帘厚,传旨之声未出,便扭着腰身,轻笑着走上台阶。两人低声娇呼:“贱妾来了,万岁恕罪”
话未落音,一声如雷的喝斥从帘后炸响。
“站住!”
声音沉若惊雷,震得两人花容失色。大雪脚步一滞,小雪几乎跌倒。她们抬头一望,只见帘后走出一名高大男子,身披青袍,腰悬宝剑,脸庞被灯火映得如铁似铜。那双眼,锐利如刀。
不是刘承佑!
大雪一声尖叫:“有贼人!有人冒充圣上!”
她话音未落,小雪已经惊慌后退:“快来人!抓刺客”
赵匡胤再也压不住心中的火。那一刻,他心里有一声巨响,像是多年压抑的血气终于决堤。他一步跨出,衣袂翻飞,长剑出鞘,寒光照彻屋顶。
“妖言惑主,祸乱天下!”
他低吼一声,剑锋划出弧光,脚下一绊,小雪惊叫着摔倒,裙裾翻卷。赵匡胤一脚踏住她的胸口,另一手反抓大雪的衣领,将她提到面前。
她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好汉爷饶命!奴家奴家愿意陪您饮酒……”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赵匡胤的怒火。
“饮酒?你们饮的是天下百姓的血!”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剑锋干脆利落地划过空气。
“噗”
两声短促的破裂声,鲜血溅在金砖之上,殿内的香气被血腥压得发苦。
两具柔弱的身躯倒在红毯上,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和不解。
赵匡胤静静地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呼吸像一柄钝刀割着喉咙。他看着脚下的尸体,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冷彻骨髓的愤怒。
“乱世不止,美色当诛。”他低声道。
外头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随后是愤怒的喊叫。
“里边何人行凶?快出来伏罪!”
赵匡胤转身,掀起珠帘,只见院中灯火乱晃,御林军蜂拥而至。为首的两人穿着锦甲,手执钢刀,正是苏逢吉的两个儿子苏麟、苏豹。
苏麟一眼看到殿内的血迹,怒声大喝:“大胆狂徒,竟敢在御苑行凶!拿下!”
赵匡胤冷眼扫过,眼神里已无退意。
他抬手扯下那道龙凤珠帘,珍珠串链崩散,像雨般洒落。
“军兵退开!”他的声音震彻整座殿宇,威势如山,“某家要出去!”
一时间,御林军竟被他的气势震慑,脚步微顿。赵匡胤抖动手腕,将龙帘猛地掷出,帘幕飞旋着砸向院门,珍珠四散,宛若流星坠地。
“让开!”
他喝声如雷,一个箭步冲出殿门,长剑斜指地面,目光如火。灯影映着他宽阔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绝。
他不是为了逃,而是要闯出这污秽之地。
这一夜,清河门外的长春园,注定不再是歌舞升平的梦境。
鲜血溅在红毯上,龙凤阁的钟鼓仍在微微回响。
赵匡胤,一介武夫,在这血与火的夜里,第一次以一己之怒,斩断了旧朝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