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凤凰于飞（1/2）

烛影深深，汉武帝刘彻坐在李夫人床榻面前，望着不肯露出头的鄯善黎，手中的茶碗被生生碾碎，划伤手都未曾察觉，浓稠的血液沿着手腕一滴一滴落下，只觉肝肠寸断。

“你是下定决心离朕而去了对么？生不能相守，死便与他一起？”汉武帝望着那纤薄的背影，被子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一声回应。

刘彻眼睛通红，已经罢朝三日了，他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朕——贵有天下，却弄丢了你——这是对朕的惩罚么？”

还是没有声音，仿佛鄯善黎此刻已经死去了。

汉武帝用衣袖抹了抹眼角，鲜血顿时沾染了衣衫，他刷一下起身，扭头而出了李夫人寝殿，喉结却咕哝咽下一口苦水：“宣东方朔进殿！”

椒房殿偏殿中，烛火昏暗，是刘彻特意让人不可点燃明烛，东方朔看着昏暗中的汉武帝，看不清楚他脸上的悲喜，只是几日来不肯上朝的陛下此刻宣召，多少让人心惊胆战，东方朔跪拜施礼：“陛下，微臣来迟了。”

汉武帝没有说话，一双明亮锐利的眸子如刀，在烛火边闪耀，东方朔沉吟一秒，轻声道：“微臣知道陛下难过，微臣为陛下讲个故事如何？”

东方朔虽为太中大夫，实则为俳优，素来喜欢给汉武帝讲故事谈论文艺及国家大事，往往出其不意，深得汉武帝喜欢，此时的汉武帝心虚烦乱，也想听听他此时到底能讲些什么，便暗暗点了点头。

“从前有一位仙人，他养了一只五彩之凰，翩然于飞，爱如珍宝。”东方朔站起身，一边踱步一边徐徐道来：“但忽有一日，飞来一凤，凤飞烈烈，武功昭昭，仙人喜之甚！可谁知道——”

东方朔卖了个关子，看向黑影中的汉武帝顿了顿，继续讲道：“有朝一日，飞来之凤见到了五彩之凰，上演了一出凤求凰，凤凰霞飞于九天之上！仙人大怒，以金笼囚凰，以梧桐拴凤，凤凰生生不得相见，遂日渐枯槁，金色羽毛凋零如同落叶，翩翩散漫枝头地面恍若五彩霞蝶……可悲可叹……”

“大胆东方朔！”汉武帝一拍桌案：“你当朕听不出来？！”

东方朔慌忙下跪，只见汉武帝起身来到东方朔跟前，怒斥道：“你是以凤比霍骠骑，以凰比夫人，说朕就是那个囚禁凤凰的仙家！你胆敢僭越，说朕的爱妃与他人有私情！”

“微臣不敢！微臣从未有此说法，只是借《凤求凰》，给陛下说个故事来听而已！”东方朔匍匐在地，却吟诵道：“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仿徨。此乃司马相如所做，并非微臣，是以治罪的话也不该是微臣！”

汉武帝眼神明灭，顿了顿，手中搓着一枚白玉印章：“既如此，爱卿觉得仙家又当如何？”

“微臣不敢妄言！”东方朔微微欠身：“只是据说那仙家，胸怀四海，腹有千秋，何不解凤还凰，看凤凰于飞翱翔九霄呢，有一种博大叫做——放手，成全自己也成全他人，正所谓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那仙家又情何以堪？！”

东方朔被冷不丁凑过来的汉武帝的英俊侧脸吓了一跳，这才看清昏黄烛火下刘彻那布满血丝的通红双眼，眼中没有帝王威严，有的只是断肠之人的心碎，再见他手上滴血的手，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汉武帝出其不意，却忽然捉住东方朔的衣领，眼中射出一道瘆人的寒光，揪的东方朔几乎无法呼吸！

许久，汉武帝手中的力道渐轻，仿若周身的纠结都在这一刻卸去，东方朔试探着开口叹道：“正所谓高处不胜寒，仙家餐风饮露，定与我等凡夫俗子不同，微臣不敢揣测，只知道若非如此，仙家也可选择看二鸟日渐凋零，徒留感伤而已……一切都在仙家的一念之间而已，一念生灭，一念轮回……”

汉武帝再次隐没于黑暗之中，久久不语。

二人就这样在静默中待了许久……

刘彻忽然摆了摆手，示意东方朔出去，东方朔施礼后慢慢出了椒房殿的大门，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

立春，一候东风解冻。

天日昭昭，骠骑将军霍去病薨，时年二十四岁，举国哀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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