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教授的合作者（1/1）
“遗清”组织的阴影，如同某种具有生命力的暗色粘稠流体，在烛龙小队据点内的空气中无声地扩散、渗透，改变着光线的折射，加重了每一次呼吸的负担。原本专注于追踪“尸魔”的战术氛围被彻底重塑，在陈锋下达了全面转向的战略指令后，小队如同一台原本平稳运行的精密引擎被骤然推入超载状态，试图从有限得可怜的线索残片中，榨取出足以照亮前方迷途的关键信息。
秦思源面前的屏幕之墙，已然化作了针对“遗清”与“镜水公司”的无形数据战场。她调动的已不仅仅是常规的搜索算法，而是接入了总部特批的“天河三号”部分边缘计算节点的恐怖算力。这股无形的力量如同亿万把纳米级的手术刀，在她精心设定的“普罗米修斯溯源”模型驱动下，以近乎暴力的方式，剖开近十年来全球生物科技、神经科学、意识研究等领域看似光滑完整的数据表皮，深入其纤维与脉络。数以亿兆计的专利申报书、被主流期刊拒稿的预印本论文、晦涩难懂的学术会议非公开讨论纪要、顶尖研究员看似正常的职业跳槽轨迹背后隐藏的微妙时间节点、以及那些在离岸金融中心迷宫般账户间穿梭的、金额不大却流向诡异的资金细流……所有这些被常规检索忽略的信息尘埃，被强行纳入离心机般的模型中，进行着穷举式的碰撞、筛选与关联分析。
“有重大发现！链条开始浮现了！”她将几份经过复杂算法还原和增强处理的关键文件，以高亮形式快速投射到主屏幕的共享区域，其上的水印和加密标识显示着它们来源的敏感性。“队长，各位，聚焦这里——时间锚点大约在七年前，陈景明教授在其学术生涯的早期阶段，也是学术风格最为大胆也最不被理解的时期。他连续在几个影响力有限的预印本服务器和边缘学术论坛上，发表了数篇关于‘生物电信号跨介质非线性共振的理论模型’及‘特定低频调谐电磁场对离体哺乳动物神经集群信息编码保真度的影响’的纯理论性论文。”
“这些研究，”秦思源继续道，“因其理念过于超前，严重挑战了当时的神经生物学主流范式，甚至触及了某些哲学和伦理禁忌，在学术界反响寥寥，甚至招致了一些保守派的嘲讽。可以想见，陈景明当时的研究室必定是门可罗雀，申请常规科研经费的通道几乎完全关闭，他的理想与现实之间横亘着巨大的鸿沟，精神与物质的双重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她将一份电子邮件记录放大，发件人署名是“Dr.AlistairFch”，自称是IFTEF的资深科学顾问。邮件文笔优雅，充满了一种超越功利主义的、对“探索生命终极奥秘”的纯粹热情，字里行间洋溢着对陈景明“颠覆性思维”和“冲破樊笼的勇气”的激赏，并委婉地表示，IFTEF的宗旨正是支持此类“不被世俗理解但可能改变未来的种子研究”。随后附上了一份条件优厚、审查流程极其简化的“种子资金”资助协议。
秦思源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划过，调出复杂的股权穿透图和多层资金流向分析图，“这笔‘种子资金’数额并不惊人，却精准地覆盖了陈景明当时最迫切的基础设备维护和初级实验材料费用。而我们的追踪显示，这个IFTEF，经过至少五层空壳公司的嵌套和复杂的慈善信托通道，其最终的资金源头，与‘镜水公司’控制的一个名为‘潘多拉之盒’的离岸慈善基金会账户，存在高度可疑的、反复出现的资金关联。这绝非巧合。”
张岩立刻凑到主屏幕前，他仔细审视着那些论文中复杂的数学推导和实验设计思路“生物电非线性共振……跨介质信息传递的量子隧穿效应假说……我的天，这确实是陈景明后期构建‘意识上传’那座空中楼阁最核心、也最疯狂的理论基石！‘镜水公司’在那个阶段就精准地锁定了他，他们看中的，根本不是他那些尚显稚嫩的技术，而是他这种敢于无视现有科学边界、直指生命本质禁忌的……近乎巫术般的疯狂想象力！他们不是在资助一个科学家，而是在投资一个可能为他们打开通往未知领域大门的……灵媒或者钥匙！”
陈锋的眼神冰冷如西伯利亚的冻土，他缓缓说道：“精准的雪中送炭，而且投其所好，直击心灵最脆弱和渴望的角落。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围猎。他们提供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一种认同感，一种‘世上仍有知音’的幻觉，一种将疯狂粉饰为伟大的致命诱惑。”
“这还仅仅是序幕，更关键的转折点在这里。”秦思源继续操作，界面跳转到一批加密等级更高的数据流，“大约五年前，陈景明的研究在IFTEF资金的支持下，开始从纯理论构建转向初步的实验验证。他通过一个设在新加坡的、看似中立的‘全球科研协作平台’，以‘非独占性合作研究’的名义，获得了一批极其珍贵、堪称无价的初始实验参数。这批数据的核心，是关于某种‘特殊低频能量场对多种类型细胞活性、凋亡周期以及跨突触信息存储稳定性影响的量化模型’。”
她指向屏幕上出现的一组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频率谱线、能量场分布云图和微分方程。“提供这批核心参数的，是一家名为‘彼岸花生物耦合实验室’的机构，公开记录显示它是IFTEF资助的标杆项目。但我们的深度挖掘发现，这家实验室的所谓‘核心数据源’和‘首席技术顾问’，其数字指纹和通讯路径，最终都直接指向‘镜水公司’内部最为神秘、保密等级最高的‘神谕’项目部下属的一个前沿探索小组！换句话说，‘镜水公司’通过两层伪装，将他们掌握的核心技术碎片，以‘合作研究’的合法外衣，亲手喂到了陈景明的嘴边！”
林晏凝视着那些不断变幻的能量场模拟图，他的灵觉仿佛再次被拉回到Ω实验室那冰冷、绝望的氛围中，那股熟悉而令人心悸的冰冷、空洞、带着强制命令意味的能量质感隐约再现。“这些参数……就是后来催生出‘尸魔’那扭曲存在的‘神谕-7’能量的原始蓝图！”“镜水公司”像最高明的钓鱼者，一次次地将精心包裹着致命诱饵的技术鱼钩抛向陈景明这条沉浸在自己痛苦与执着中的大鱼，引导着他的研究航向，最终不可逆转地驶向了那个制造“完美容器”的、违背人伦的疯狂港湾。”
“恐怕现实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冷酷。”秦思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揭露残酷真相的沉重，“陈景明教授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很可能一直生活在一种被精心编织的信息茧房之中。他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幸运地遇到了具有远见卓识的‘国际同行’，获得了宝贵的、无私的学术支持。后来，丧妻之痛让他对‘复活’技术的宗教般狂热中，甚至知道是被‘镜水公司’利用也愿意。他看到的，是科学圣殿顶端那缕拯救爱人的希望之光；而‘镜水公司’在幕后冷静评估的，是一个天赋卓越、动机极端强烈、且极易操控的……完美实验执行者，以及他所能产出的、极具军事和战略价值的禁忌技术数据。”
王大力听着这些层层剥茧、逐渐触及人性阴暗面的复杂分析，粗犷的脸上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消化了片刻，用他特有的直白方式总结道：“操！这么说，这老教授一开始也是个可怜人？被那群躲在外国阴沟里的王八蛋用这种下作手段忽悠瘸了？拿着人家给的假药方去救自己老婆，结果人没救回来，自己还搭进去了，最后弄出个怪物祸害人间？”他的语气中，对陈景明的观感，从最初单纯的“疯狂科学家”标签，多了几分基于人性的、粗粝却真实的复杂意味，那是一种混合着“怒其不争”与“哀其不幸”的沉重。
“基本可以这样定性。”陈锋肯定了王大力的理解，但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松动，“陈景明是这场巨大悲剧的核心人物，但他同样也是‘镜水公司’冷酷阴谋下的一个重要受害者，一个被物尽其用的天才。他的个人悲剧，如同一面放大镜，更加清晰地照出了‘镜水公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本质，以及其算计之深、布局之远。”
陈锋的手指，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点在代表“尸魔”失控、陈景明死亡的那个血色节点上。
“因此，‘尸魔’的意外存活和逃亡，不仅仅是一个科学伦理悲剧的延续，更像一颗突然脱轨的、携带着致命秘密的子弹，直接击穿了‘镜水公司’和‘遗清’精心维护的伪装，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利益神经。他们必须找到它——‘镜水公司’需要评估最终实验数据、回收核心技术样本、或者彻底销毁这个可能暴露其全球范围内类似非法实验的证据；而‘遗清’则可能狂热地觊觎这项近乎‘造物’的技术，梦想着将其用于他们那可笑复辟大业中的某个关键环节，比如……为他们那些核心的、行将就木的‘老古董’和‘贝勒爷’们，寻找或者制造新的、强大的、不受世俗法律约束的‘躯壳’，以实现他们可悲的‘万年江山’迷梦。”
这个层层递进、最终指向骇人目的的推断，让整个事件的轮廓在众人面前变得更加清晰。一个因爱而生的科学悲剧造物，其失控的轨迹，竟然牵扯出了一个蛰伏百年的复辟组织潜藏的野心，而其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操控全局、科技实力深不可测、视人命和伦理为无物的跨国资本巨头。这三者交织成的网络，黑暗而坚韧。
“我们的行动策略和重心，必须据此进行深刻调整。”陈锋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沉冷而坚定，“在全力追踪、解决‘尸魔’这个迫在眉睫的威胁的同时，我们必须将‘遗清’和‘净水公司’的动向，提升到与之同等的战略监控级别。他们比我们更了解‘尸魔’的技术底细和潜在价值，极有可能掌握着我们尚未知晓的追踪、控制甚至……销毁它的特定手段。秦思源，你的首要任务之一，是建立并维持对所有可能与‘彼岸花实验室’、‘IFTEF’以及‘神谕’项目部存在直接或间接关联的通讯节点、资金链路、人员往来的全方位监控。我要知道他们在沈阳，乃至在整个东北地区，是否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巢穴、联络点或正在执行其他秘密任务的小队。”
“明白！已建立独立线程的专项全维度监控任务，并申请调用更多天基侦察资源，优先级设定为最高。”秦思源立刻回应，双手在控制台上输入一连串复杂的指令。
“张岩，除了对徽章和改造人残骸的技术分析，我要求你带领小组，投入更多精力，从我们已恢复的陈景明早期研究笔记、私人日志、加密的往来邮件中，进行文本和心理层面的深度挖掘。寻找他是否曾在某个瞬间，对资助方的真实背景和目的产生过一丝怀疑？是否在字里行间留下过关于‘镜水公司’终极意图的、哪怕是极度隐晦的暗示或隐喻？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成为我们理解对手、预测其下一步行动的关键拼图。”
“我会组织人手，对所有文本资料进行地毯式筛查和语义网络构建。”张岩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着如同侦探般的锐利光芒，意识到了这项工作的艰巨性与潜在价值。
烛龙小队的每一位成员都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正在被卷入的，是一场横跨科技、历史、意识形态与人性最深层贪婪的、多重维度残酷绞杀在一起的复杂战争。盛京上空笼罩的迷雾，因这段来自过去、充满欺骗与背叛的往事被揭开，显得更加波谲云诡，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