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云的流浪(2/2)
“看,彩虹!”山子兴奋地喊。
水儿却指着彩虹两端的云:“云不生气了,它笑了,笑出了彩虹。”
这个联想很美。周凡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彩虹是龙在喝水,或者是谁在天上搭的桥。水儿的说法更新鲜:云笑了。是啊,雨过天晴,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普照,那种明亮和清新,确实像是天空露出了笑容。
雨后,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芳香。云都散了,天空像被洗过一样,蓝得透明。只在远山背后,还有几缕残云,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像是这场雷雨留下的余烬。
夜里,周凡在日记里写:“今天孩子们通过雷雨,见识了云的另一种形态——愤怒的、释放的、然后平静的。山子从害怕到接纳,水儿从观察到共情,他们都完成了一次对自然力量的体验。云教会他们,事物有多种状态,温柔与暴烈可以共存,而暴烈之后,往往有更美的宁静。”
他停笔,走到院子里。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比平时更亮,更多。没有云,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闪闪发光的牛奶路。偶尔有流星划过,瞬间即逝,像是天空在眨眼。
周凡想起迟子建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里写的:女主人公在失去丈夫后,常常整夜整夜地看天,看云聚云散,看星起星落。她觉得,丈夫的灵魂也许变成了云,在天上看着她,守护着她。那种把情感寄托于自然物的想象,是人类最古老的慰藉方式。
而他的孩子们,现在正用他们稚嫩的心灵,建立着与云的连接。对他们来说,云不只是水汽的凝结,是有性格的朋友:会换衣服,会发脾气,会笑出彩虹。这种拟人化的理解,是通往更抽象、更科学认知的桥梁。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学会了观察,学会了想象,学会了用诗意的方式理解世界。
几天后,周凡教孩子们做了一个简单的实验:烧一壶水,看水汽上升。当壶嘴冒出白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时,山子大叫:“云!小云!”
“对,这就是云的形成原理,”周凡说,“地上的水受热变成水汽,上升,遇冷,就变成了我们看见的小云。”
水儿伸手去抓那些白气,当然抓不住。“它跑了,”她说,“去找天上的朋友了。”
这个实验让孩子们对云的形成有了直观的认识。山子很兴奋,觉得掌握了“造云”的秘密。水儿则有些怅然,她觉得那些水汽离开家,变成云,也许会孤单。
又过了些日子,周凡带全家去坐缆车,上苍山。那是山子水儿第一次在云中穿行。缆车缓缓上升,起初还能看见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缆车运行的轻微声响和外面潮湿的空气。
山子扒着玻璃窗往外看,但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在云里面!”他又兴奋又有点紧张。
水儿紧紧抓着苏念的手,小声说:“云把我们吃掉了。”
这个说法让大家都笑了。周凡说:“不是吃掉,是拥抱。云在拥抱我们。”
缆车继续上升,终于穿出了云层。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经在云海之上了。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绵延起伏的云,像厚厚的棉花,像平静的雪原。阳光毫无遮挡地照下来,云海泛着耀眼的白光。远处,几座更高的山峰露出尖顶,像是云海中的岛屿。
“好美……”苏念轻声说。
山子水儿都看呆了。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站在云上看云。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云,此刻就在脚下,温顺的,安静的,仿佛可以走上去,在上面奔跑、打滚。
“我能下去玩吗?”山子天真地问。
“不能,”周凡笑了,“云是虚的,踩上去会掉下去。”
“可是它看起来那么结实。”
“很多东西看起来结实,其实是虚的;有些东西看起来是虚的,其实有力量。云就是这样,它没有实体,但能遮天蔽日,能呼风唤雨。”
这话对孩子们来说有点深奥,但他们记住了“云是虚的”这个事实。有时候,亲眼所见,亲手所触,比任何解释都来得直接。
在山顶的平台,他们停留了很久。看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看阴影在云面上移动,看远处的云像瀑布一样从山脊倾泻而下。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但云似乎不受影响,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从容地飘移。
下山时,又经过云层。这次是从上往下穿,感觉更奇妙。先是明亮的阳光,然后突然进入白雾,能见度只有几米,最后穿出云层,大地重新出现在眼前。那种从天上回到人间的过渡,像一场短暂的梦境。
回家的路上,山子还在兴奋地描述云海的样子。水儿却一直很安静,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说:“云的家在天上,我们的家在地上。它不能下来,我们不能上去。”
这话里有一种淡淡的感伤。周凡摸摸她的头:“但我们可以互相看见。云看我们,像看小蚂蚁;我们看云,像看远方的朋友。这样也很好。”
水儿想了想,点点头。她摇下车窗,伸出手,像是要和天上的云挥手告别。
那天晚上,周凡在日记里写:“今天带孩子们上苍山,在云海中穿行。这种体验是颠覆性的——他们第一次站在‘天上’看世界,第一次理解‘俯瞰’的视角。山子感受到了壮阔,水儿感受到了距离。云,这个他们观察了许久的朋友,终于以最震撼的方式,展示了它的另一面。”
他停笔,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没有云,星空璀璨。但周凡仿佛还能看见白天的云海,那无边无际的、温柔的、沉默的白色。
他想,人的一生,不也像云一样吗?起初是地上的水汽,在某个契机下上升,聚集成形,在天空飘荡,经历阳光风雨,最后或消散,或变成雨落回大地。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遇见别的云,组成更大的云团,或者孤独地飘零;我们变幻形状,适应不同的气流;我们有时轻盈,有时沉重;我们留下影子,但很快影子就消失了。
而孩子们,现在正是那刚升空的水汽,新鲜,好奇,充满各种可能性。他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云呢?是恬淡的层云,还是壮丽的积雨云?是短暂的碎云,还是持久的卷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都是生命本身的轨迹。
就像迟子建在《群山之巅》里写的:每个人都是一朵云,飘过时间的天空,留下或深或浅的影子。有的云相遇,合成更大的云;有的云分开,各自飘向远方。但天空永远在那里,容纳所有的聚散离合。
窗外的星空安静地闪烁着。偶尔有一片薄云飘过,遮住几颗星星,但很快又飘走,星星重新露出来,仿佛云只是路过,星星才是永恒。
但周凡知道,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星星也会死亡,只是它的生命尺度太大,人类看不见罢了。而云短暂,正因短暂,所以珍贵;正因变幻,所以丰富。
他轻轻合上日记,走到孩子们房间门口。山子水儿都睡了,山子的被子踢开了,水儿怀里还抱着那个画云的本子。周凡给他们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孩子们稚嫩的脸上。他们的呼吸均匀,表情安详,正在做着关于云、关于飞翔、关于天空的梦。
周凡忽然觉得,此刻的他们,就像两朵最纯净的云,在生命的天空里,安然地飘着,做着关于成长的梦。而他和苏念,就像那托着云的气流,看不见,但存在,温柔地承托着,引导着,却从不强行改变他们的方向。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苏念已经睡了,呼吸轻柔。周凡躺下,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窗外的虫鸣,渐渐沉入睡眠。
在梦里,他变成了一朵云,在苍山洱海间飘荡。他看见地上有一个小院,院里有一棵梨树,树下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仰头看他,向他挥手。他想落下去,变成雨,滋润那棵树,拥抱那两个孩子。但他不能,他是云,他的使命是在天空流浪。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变成雨,落回大地,落回那个小院,落回梨树的根须里,落进孩子们的梦里。
那时候,他就回家了。
而此刻,在现实的春夜里,云在天空静静地飘着,孩子在梦里甜甜地睡着,梨花在枝头悄悄地开着,井水在地下默默地流着。
一切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一切都在向着某个终点,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就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