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泥土课(2/2)
这个拟人化的说法让孩子们更容易理解。山子立刻宣布:“那我喜欢向日葵,因为它像我,有主意。”水儿则说:“我喜欢青菜,它不让人等。”
浇完水,周凡在地边插了块小木牌,让山子水儿在上面画画,算是这片地的“身份证”。山子画了个太阳,几棵歪歪扭扭的植物,还有一条蚯蚓;水儿画了云、雨,还有一个小女孩浇水的身影。画好了,牌子插在地头,风吹过,轻轻摇晃,像是在跟过往的一切打招呼:这里有了新的生命,请小心脚下。
下午,他们去村外的稻田。时节正好,农人们正在插秧。那是一幅宏大的、流动的画卷:整片田被水浸着,明晃晃的,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拼在一起。男人们赶着牛,扶着犁,在泥水里来回走,把田耙得更平更软;女人们则蹲在田埂上,面前摆着一盘盘嫩绿的秧苗,手指翻飞,把秧苗分成一撮一撮。
最动人的是插秧的场景。插秧人弯着腰,左手握一把秧苗,右手飞快地分出一小撮,指尖往泥里一插,一株秧苗就立住了。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后退,分秧,插下,再后退。远远看去,像是大地上生长出了会移动的、绿色的音符。
山子水儿看呆了。他们见过盆栽,见过菜畦,但没见过这般规模的、集体的劳作。成百上千的人,在成百上千亩的田里,同时进行着同一件事——把青苗插进泥土,等待它们长大、抽穗、变成金黄的稻谷。
周凡找到一个相熟的农人,打过招呼,允许孩子们下田试试。田埂边有一小块预备的秧苗,农人教他们:秧苗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深了烂根,浅了倒伏;株距要匀,行要直,“秧插歪了,秋天收成就歪了”。
山子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下田。田泥是温的,软的,脚一踩就陷进去,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他站稳了,学着农人的样子,左手握秧,右手分出一小撮,往泥里插。第一株,太浅,秧苗歪了;第二株,太深,只露出个尖;第三株,好不容易插正了,但株距太密,几乎挨着前一株。
农人笑了,手把手纠正:“轻一点,柔一点,像对待小娃娃。”山子又试,这次好多了,秧苗笔直地立着,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水儿不敢下田,她在田埂上帮忙递秧苗。她把秧苗盘端在怀里,一根根理顺,递给哥哥,递给爸爸,递给农人。她的手指沾满了泥,但很开心,因为每递出一把秧苗,就意味着又有一片土地要被染绿。
太阳渐渐西斜,光影拉长。插秧的人们直起腰,捶捶背,田里已经绿了一大片。新插的秧苗还显得有些稀疏,有些凌乱,但农人们知道,不用多久,它们就会扎根,分蘖,把田铺成厚厚的绿毯。
回家的路上,山子累得几乎走不动,但精神亢奋。“爸爸,我的手有土的味道。”他举起小手,凑到鼻子前闻。
“是好闻的味道,”周凡说,“土的味道,就是生命的味道。”
水儿则一直回头看那片稻田。暮色里,田水映着晚霞,红彤彤的,新插的秧苗成了剪影,纤细但坚定。“它们晚上会害怕吗?”她忽然问。
“不会,”周凡说,“土是它们的被子,水是它们的奶。它们在土里很安全。”
夜里,山子做了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粒种子,在黑暗的土里使劲钻,终于钻出地面,看见了太阳。水儿也做了梦,梦见自己是一株秧苗,站在水田里,脚趾变成根,深深扎进泥里。
周凡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在彻底沉入睡眠前,他想起了迟子建在《日落碗窑》里写的那些关于土地的记忆:关老爷子做碗,用的土是特定的,要经过淘洗、沉淀、揉捏、晾晒,最后才能在窑火里变成器皿。土看起来最卑微,踩在脚下,但离开了土,碗不成碗,砖不成砖,房子不成房子,人也不成人。
是啊,土是根。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最后都要回到土里。而生在土里、长在土里的东西,无论是青菜萝卜,还是稻谷麦子,抑或是人,都带着土的气息,土的品格——扎实,沉默,有韧性,能承重,也能生发。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个新播种的小菜畦上。土是湿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种子在土下安睡,做着关于破土、关于生长的梦。蚯蚓在更深处工作,无声无息,像是大地的血脉,在黑暗中缓缓流动。
而更远处的稻田里,万千株秧苗也在安睡。它们刚离开育秧床,来到广阔天地,也许还有些不适应,但根的直觉会让它们抓紧泥土,吮吸水分,在夜色里悄悄伸展。
土不说话,但土记得所有种在它怀里的生命。从第一粒原始的单细胞,到最复杂的人类文明,土都见证过,都承载过,都最终接纳过。
周凡翻了个身,手臂搭在苏念身上。苏念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握住他的手。他们的手都有些粗糙了,这些年的旅行、劳作、育儿,在皮肤上留下了痕迹。但周凡觉得,这些痕迹很好,像是土地上的垄沟,虽然不光滑,但扎实,有力量。
因为土地从来不光滑。它有沟壑,有起伏,有被犁铧翻开的伤口,也有被雨水抚平的温柔。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让土地成为土地——丰饶的,包容的,生生不息的。
就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