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初夜的安宁(1/1)
老人们带来的喧哗,像一场温暖而短暂的季风,在饱含了所有的关切、喜悦、泪水和琳琅满目的礼物之后,随着夜深,不得不暂时停歇。毕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长途奔波加上极度的情绪起伏,体力早已透支。周凡和苏念再三劝说,才将四位老人安顿在提前收拾好的客房里。门关上的那一刻,小楼里那沸反盈天的热闹,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留下的是被浸润过的、更深沉的寂静。
这寂静与医院的寂静不同。医院的静,是消毒水气味里的、被规则和仪器看护着的静,总带着一丝非人间的疏离。而此刻小院的静,是熟悉的木头、棉布、书籍和植物气息里的静,是元宝在脚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的静,是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古城模糊人语的静。这是一种踏实的、落地的、属于“家”的静。
周凡推着苏念的轮椅,从客厅回到二楼的主卧室。房间还保持着他们离开那天的样子,只是多了一丝许久未住人的、清冷的空气。周凡提前开了窗通风,又打开了空调暖风,此刻房间里已经温暖起来,弥漫着阳光晒过被褥的、干燥好闻的味道。那扇能看到梨树和星空的大窗户敞开着,夜风微凉,带着庭院里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涌进来,冲淡了屋内的暖意,却让人精神一振。
最重要的“行李”——两个提篮,被周凡极其小心地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并排摆放的婴儿床里。床是原木的,边缘圆润,铺着干净的、柔软的床垫和小被子,挂着淡蓝色的星空图案床帷。山子和水儿在移动中微微醒了一下,发出些哼唧声,但很快,在这熟悉又崭新(对他们而言)的、充满了父母气息的安稳环境里,又重新沉入了梦乡。或许,家的感觉,从最初始就刻在生命的本能里。
苏念被周凡从轮椅抱到床上。他们的床很大,铺着素色的亚麻床单,蓬松的羽绒被散发着阳光的气息。躺下的那一刻,身体陷入前所未有的柔软和熟悉中,苏念几乎要喟叹出声。医院的床再高级,也是僵硬的、陌生的。而这里,每一个弹簧的支撑,每一寸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都写着“归属”二字。身体的疼痛依旧存在,但在这彻底的放松和归位中,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周凡帮她调整好枕头,盖好被子,又检查了房间的温度,才在床边的矮榻上坐下——那是他未来一段时间临时的“床”。他没有立刻躺下,只是坐着,静静地,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掠过沉睡的孩子们,掠过床上疲惫却安宁的苏念,掠过窗外那片熟悉的、洒着稀疏星光的夜空。
一切都安置妥当了。没有护士铃,没有随时可能响起的隔壁婴儿啼哭,没有走廊里消毒车推过的声音。只有他们四个,在这个被梨树和围墙守护的小小世界里。这份骤然降临的、完全自主的宁静,带来了一种奇异的眩晕感。自由,同时也意味着全然的负责。
“好像……有点太安静了。”苏念轻声说,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自己也愣了,随即失笑。在医院里渴望宁静,真回到家,被这完满的宁静包围时,竟又有些不习惯。
周凡也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显得温暖而放松。“元宝在楼下呢,”他说,“有什么动静,它耳朵比我们灵。”
像是印证他的话,楼下传来元宝走动时爪子轻轻擦过木地板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在它惯常睡觉的门口地毯上趴下、发出的一声满足的叹息。这声音非但没有打破宁静,反而让这份宁静更加立体,更加可信——看,家的另一个成员,也在自己的岗位上安顿下来了。
夜风吹动窗纱,发出极轻微的、如呼吸般的拂动声。远处,洱海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规律的水浪声,那是大地永恒的背景音。更近处,院子里的虫鸣开始响起,怯生生的,试探性的,此起彼伏,织成一张细密的、夏末的声网。
在这丰富的寂静里,两个婴儿的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山子的呼吸沉实些,带着点小小的鼾音;水儿的则清浅细腻,像春蚕食叶。两种节奏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房间,也充满了周凡和苏念的耳朵。他们不自觉地侧耳倾听,像是在欣赏一首独一无二的、生命的二重奏。
没有需要立刻处理的尿布,没有需要冲调的奶粉,没有护士要来查房。时间仿佛第一次,完全属于了他们自己,以一种缓慢到几乎凝固的速度流淌。他们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躺着,听着,存在着。
苏念在柔软的枕头里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婴儿床。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正好照在水儿的小脸上,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冷冷的银辉,长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她又看向另一边的山子,他睡在阴影里,轮廓模糊,但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睡姿,却透过黑暗也能感受到。
真实感,在这一刻,缓慢而坚定地,彻底降临。不再有医院的隔离,不再有“访客”的环绕。这两个从她身体里孕育、经历了艰难诞生的小生命,此刻就真真切切地,睡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他们是她的孩子。这个事实,不再是概念,不再是隔着玻璃的观看,而是融进了每一次呼吸的共振里,成了她存在的一部分。
周凡似乎也沉浸在这份感受中。他起身,走到婴儿床边,没有开灯,就着月光和窗外透进的微光,静静地看着两个孩子。看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他们真的跟我们回家了。”
一句简单的话,却道尽了所有。回家了。不是医院的过渡病房,是他们一点一滴搭建起来的,种着梨树,住着元宝,充满了旅行记忆和彼此爱意的家。这个家,从现在起,有了新的心跳,新的呼吸。
苏念忽然觉得无比安心。那份刚到家时对未知长夜的隐约惶恐,在这沉静的夜色里,在丈夫陪伴的身影里,在孩子安稳的呼吸声里,像被月光照亮的薄雾,悄然消散了。前路当然还会有无数挑战,但此刻,他们是完整的,团聚的,在自己的领地里。
“睡吧。”周凡走回矮榻,躺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却也无比平和,“我守着呢。”
苏念“嗯”了一声,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疼痛依旧一阵阵传来,但精神却松弛下来。她听着风声,虫鸣,洱海的潮汐,元宝楼下安稳的呼吸,孩子们细细的鼾声,还有身旁周凡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这些声音层层叠叠,交织成一首名为“家”的、最有效的安眠曲。
窗外的星光似乎更亮了些。梨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投在窗帘上,如梦似幻。
这是他们作为四口之家的第一个夜晚。没有惊涛骇浪,没有手忙脚乱(暂时),只有这深沉如海、广阔如夜的安宁。在这安宁里,创伤慢慢修复,疲惫缓缓沉淀,而爱,在寂静中无声地流淌、加固,准备迎接明天,以及明天之后,所有平凡而珍贵的日子。
初夜的安宁,是风暴后的港湾,是长途跋涉后的驿站,更是漫长育儿史诗里,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序章。
夜还很长。但家在这里,光在这里,他们都在这里。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