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秽土遗巢,火种余温(1/2)
石阶并非笔直向上,而是沿着竖井粗糙的内壁,螺旋盘绕。通道狭窄、低矮,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地面湿滑,布满青黑色的苔藓和滑腻的冷凝水。两侧石壁开凿得极为粗糙,棱角分明,触手冰凉,渗着水珠,仿佛这通道本身,就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粗暴地“撕扯”或“挖掘”出来的。
老人“垢”佝偻着背脊,走在最前。他手中的骨杖散发着那点微弱的幽绿荧光,勉强照亮脚下数尺范围。他的步伐依旧滞涩缓慢,却异常稳当,仿佛早已在这黑暗中行走了千万遍,熟悉每一处凹凸,每一片苔藓的位置。
槐安等人互相搀扶,踉跄跟随。重伤未愈,魂力枯竭,在这压抑狭窄、空气污浊的通道中上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冰冷的湿气混合着通道深处飘来的、更加浓郁的霉腐与铁锈气味,不断侵蚀着他们虚弱的魂体。通道内同样弥漫着那种深沉的“死寂”与“禁锢”感,甚至比井底更加浓重,仿佛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浸透了绝望。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以及“垢”那规律而滞涩的脚步声。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不知向上攀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丈,感觉却如同翻越了数座山岭。就在众人体力魂力几乎再次耗尽,摇摇欲坠之时,前方的“垢”终于停了下来。
通道在这里似乎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平台。平台一侧,是坚硬的石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竖井虚空,阴冷的“穿堂风”带着呜咽般的回响,从下方卷上来,令人毛骨悚然。而在正前方的石壁上,出现了一个……洞口。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更像是某种力量在石壁上强行“开凿”或“侵蚀”出的一个不规则窟窿。窟窿边缘犬牙交错,残留着焦黑和晶化的痕迹。洞口被几块歪斜的巨大石板和锈蚀的金属框架勉强遮挡着,形成了一道简陋的“门”。
“到了。”“垢”沙哑的声音响起,他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一块石板的边缘,看似没怎么用力,却以一种巧妙的角度,将那块沉重的石板缓缓挪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复杂、却少了些外界污浊、多了些……陈年尘埃、草药、以及微弱魂火气息的味道,从缝隙中飘散出来。
“进去……小心……头。”
说完,“垢”率先侧身,钻入了那道缝隙。
槐安等人对视一眼,到了这一步,已别无选择。冷千礁第一个跟上,然后是夜枭、磐石、玄龟、灵雀、文籍,银玥扶着槐安最后进入。
穿过缝隙的刹那,眼前景象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狭窄洞穴或简陋窝棚。
而是一个……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的球形空洞!
空洞的直径至少有二三十丈,穹顶高悬,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具体高度。洞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银与墨黑交杂的金属质感,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电路板又似神秘符文的蚀刻纹路,但这些纹路大多已经黯淡、断裂、甚至被厚厚的、散发着微光的暗绿色菌苔覆盖。
空洞的地面相对平整,铺着一层厚厚的、不知从哪里收集来的、各种材质的“垫子”——有破烂的织物、鞣制过的兽皮、干枯的苔藓层,甚至还有一些柔软的、仿佛某种生物褪下的半透明皮壳。这些垫子虽然杂乱,却明显经过了整理和铺陈,踩上去有种奇异的柔软和……相对干净的感觉。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洞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生锈、扭曲、拼接而成的金属管道和容器构成的复杂装置。装置的主体,是一个倾斜的、布满观察窗(大多已破碎或模糊)的圆柱形容器,容器下方连接着粗大的、盘根错节的管道,管道延伸向洞壁各处,有些没入石壁,有些则断裂开来,滴落着暗红色的、早已凝固的粘稠液体。装置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锈迹,许多地方爬满了发光菌苔,显然早已停止运转不知多少岁月。
然而,在这废弃装置的底部,一个相对完好的、半球形的金属基座上,却跳跃着一簇……火焰!
那不是寻常的火焰,也不是槐安的心焰。它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般的橙黄色,火焰稳定而柔和,散发出微弱却持续的光和热,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火焰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细小的、如同金色沙砾般的光点在缓缓沉浮。这簇火焰,是这巨大死寂空洞中,唯一的、也是最核心的“生机”与“光源”来源。
围绕着这簇火焰,散落着一些简陋的生活痕迹:几个用石头垒砌的、充当桌凳的平台;几个同样由陶土烧制、大小不一的罐子和容器,里面似乎装着不同的东西(水、药糊、某种干燥的块茎?);墙壁上挂着一些风干的、形态怪异的植物和疑似小型生物的肉干;角落堆放着更多收集来的“杂物”——破损的工具、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一些刻着模糊字迹的石板或骨片……
这里,就是老人“垢”的“窝”。一个建立在巨大废弃装置内部、依靠一簇神秘火焰生存的……遗民巢穴。
“坐……”“垢”指了指火焰周围那些石台,自己则走到火焰旁,用一个长柄的、同样锈迹斑斑的金属勺子,小心翼翼地从火焰下方一个开口处,舀出了一些滚烫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琥珀色液体,倒入几个陶碗中。液体在碗中荡漾,映照着跳动的火光,散发出一种能够安抚魂体的温暖气息。
“喝……‘余烬暖汤’……对你们的伤……有好处。”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沙哑,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待客之道?或者说,是对“同类”最基本的照顾。
槐安等人相互搀扶着,在石台边坐下。他们确实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急需补充和休息。虽然对这陌生的环境和老人依旧抱有警惕,但那簇温暖的火焰和“垢”看似笨拙却并无恶意的举动,多少缓解了一些紧绷的情绪。
冷千礁率先端起一碗“余烬暖汤”,仔细嗅了嗅,又看了槐安一眼。槐安微微点头。冷千礁这才小心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入喉,瞬间化作一股暖流,顺着魂体经络蔓延开来。这股暖流并不霸道,却异常精纯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滋养之力,缓缓滋润着干涸受损的魂源,驱散着深入骨髓的阴寒与疲惫。虽然无法立刻治愈重伤,却如同久旱逢甘霖,带来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端起陶碗,小口啜饮。温暖的感觉弥漫开来,让众人苍白的脸色都恢复了一丝血色,萎靡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银玥捧着陶碗,感受着暖汤对魂体的滋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簇跳动的琥珀火焰,以及火焰下方那个巨大的废弃装置上。她能感觉到,镜月碎片在此地异常“安静”,甚至有种……回到故地般的宁和感?碎片与这火焰,与这废弃装置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的、同源却又不同的古老共鸣。
“这里……是什么地方?”文籍忍不住问道,目光扫过那些奇异的金属纹路和废弃装置,“这些构造……绝非天然,也不像是轮回现世常见的风格。倒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技术造物?”
“垢”坐在火焰另一侧的一个低矮石墩上,佝偻的身影被跳跃的火光拉长,映在布满锈蚀符文和菌苔的洞壁上,显得更加孤寂。他沉默地喝着自己碗中的暖汤,浑浊的眼睛望着火焰中沉浮的金色光点,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良久,他才用那沙哑破碎的声音,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铁锈和尘埃的重量:
“……这里……曾经是……‘净世火种’……第七号……培育与观测前哨站……”
“……也是……最后一批……‘火种’……熄灭的地方……”
净世火种?!培育观测前哨站?!
众人心头剧震!这个词,与槐安的“净世心焰”,与“月净之约”所追求的“净世”,是否存在关联?
“垢”没有看他们,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对着那簇火焰,对着这死寂的废墟,诉说着被遗忘的往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肃正’还未……如此……绝对之前……”
“……轮回中……还有一些……不同的声音……认为……净世……并非只有……‘肃清’与‘遗忘’……一途……”
“……他们……试图寻找……一种……温和的、滋养的、能够从根源上……‘净化’轮回积垢与悲苦的……‘火种’……”
“……这里……就是……试验场之一……”
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周围那些暗银墨黑交杂的金属壁和废弃装置:“……这些……是‘那位大人’……留下的……‘遗泽’……用来看护……培育……‘火种’……”
“……火种……需要特定的……‘土壤’……‘养料’……和……‘观测记录’……”
“……我们……‘清道夫’……最初……就是被派遣到这里……负责维护设施……照料火种……记录数据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悔恨?
“……但是……‘肃正’的意志……越来越强……”
“……他们认为……这种‘温和’的净化……是软弱……是妥协……是对‘不净’的纵容……”
“……他们说……火种计划……浪费资源……可能催生……不可控的‘异变’……”
“……冲突……爆发了……”
“垢”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回忆起了极其恐怖的事情。
“……‘肃正庭’……派来了……清洗部队……”
“……他们……关闭了前哨站的……对外通道……”
“……启动了……自毁程序……和……‘信息剥离’协议……”
“……要抹除……这里的一切……存在和记录……”
“……我们……反抗了……用这里的设施……用未成熟的火种……”
“……但是……没用……”
“……太多……太多了……”
“……设施被破坏……火种……一个个熄灭……”
“……同伴……一个个……倒下……被‘剥离’……被‘归寂’……”
“……最后……只剩下……老夫……和……这最后一簇……即将熄灭的……火种余烬……”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中央那簇琥珀火焰,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哀伤与……守护了亿万年的执着。
“……老夫……用最后的权限……在自毁程序完全生效前……切断了这一小片区域的能量供应……将其……拖入了……归墟竖井的……垃圾沉降层……”
“……靠着……这里残留的……一点‘遗泽’之力……和……收集‘垃圾’中……还能用的东西……”
“……守着……这最后一点……火种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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