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龙抬头(1/2)
陆沧是被晃醒的。
两架银水烟依旧在地毯上矗立着,反射着烛火的光芒,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夫君,今晚镇上有舞龙灯,你不去我就一个人去啦。”叶濯灵双肘撑地,趴在他脑袋边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皮肤上,“我叫了你好久,你怎么才醒啊。”
叶濯灵睡着之后,陆沧一闭眼也跟着睡了。往常她动动手指他就会醒,今日可能是在海上被太阳晒得头晕,又喝了酒抽了烟,午后才睡得这么沉。
“我陪你去。”他坐起身,叼着发带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手臂有些麻,笑着捶了捶,“夫人又长了几斤,压着我穴位了。”
“谁压你了?你不要血口喷人。”叶濯灵责怪地瞪他,“都快戌时了,我等你半柱香,过时不候。”
“用不着,我洗个脸就走。”陆沧站起来。
他动作迅速,从净室里出来换了身宽松的黑袍,就牵着叶濯灵出门。二月二龙抬头,白沙镇的集市人流如织,有本地的渔民农户挑着担子卖货,也有外来的客商来铺子里讲价,四衢八街灯火如昼,口音混杂。
龙王庙前搭起了戏台,庙祝戴着厚重的面具又唱又跳,看在叶濯灵这个外乡人眼中分外滑稽,但百姓们都虔诚地祈祷今年风调雨顺,于是她忍住了没笑出来。龙灯停放在龙王庙里,庙祝上香供奉后,二十几个壮丁头戴红帽,腰扎红花,手持竹竿举着龙身鱼贯而出,大家都争相去摸龙须讨个吉利。
舞龙队绕着镇子转悠,哪户人家出了银子、摆了供果,就去那家舞上一刻。叶濯灵拽着陆沧跟在龙灯尾巴后面,半个时辰过去,她就看腻了,折回饭庄林立的那条街觅食。
“我带你换换口味,脚夫常去的小店才正宗,咱们吃个新鲜。”陆沧指了一家挂着酒幡的小棚屋。
棚子下搁着几张方桌,中央垒起土灶,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店主舀水做汤,放入姜葱椒盐,煮得热汽滚滚,边上摆着八个大笸箩、两只大水缸,里头是退潮时捞上来的海螺海贝、虾蟹杂鱼,个个活蹦乱跳。
脚夫们不舍得花钱点单独的小锅,在笸箩和缸里挑挑拣拣,装满一笊篱,直接放到大铁锅内烫熟,聚在瘸了腿的木桌旁吃得满头大汗。陆沧多给了几文钱,单占一张方桌,要了两个铜锅子,一个是粥米锅,一个是清汤锅。粥米锅是山药、芋艿混合碎粳米熬煮而成,里头还放了笋干和蘑菇,食客将海味在滚沸的粥里一样样烫熟,最后再吃粥,鲜得要掉眉毛;清汤锅则是大铁锅分出来的汤底,只需将对虾、蛏子、墨斗等易熟的食材在水里汆烫片刻,夹出来蘸着油碟吃,越半生不熟就越鲜。
叶濯灵一个人吃掉了一整盆海味,蛏子壳堆成了小山,最后坐着吃不下,她松了裤腰带站起来吃。野猫野狗闻着味儿跑过来,在她脚下流哈喇子,可惜她把壳唆得太干净,狗看了都要哭,陆沧从自己碗里丢了些残着肉的鱼骨头喂它们。
“老板,结账!”
叶濯灵吩咐陆沧掏腰包,一看这顿饭只花了三十几文钱,占到便宜的舒爽达到顶峰,高兴得连路都走不稳了,没多久就“啪叽”一脚踩进水坑,溅了满鞋泥。
“哎呀,真背……”她咕哝着用帕子擦擦裤腿,不期然听到前方一个男人说话:
“小姑娘,你要走运咯,明年逢官杀,天地鸳鸯合,秋天一定嫁得贵婿!”
叶濯灵抬起头,原来一丈外有个算命的摊子,竖着“大仙显灵”的招牌,一个五六十岁的瞎子坐在草席上,正牵着一个大闺女白白嫩嫩的小手,一边摸一边说好话。那姑娘被摸得满脸通红,把手一抽,骂骂咧咧地跑了,而那瞎先生满脸回味,还从鼻子里“嗯”了长长一声。
人群嘈杂,叶濯灵捡了颗小石子,悄悄地一掷,“啪”地打在瞎子的鼻梁上。瞎子哎呦哎呦地叫疼,声音竟出奇的尖细,就像耗子在吱吱叫,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咳了两下,嗓子哑下来:
“谁做缺德事欺负老人?有种给我出来!”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叶濯灵吃饱喝足,就满脑子想整个人玩玩,挑起一双弯月眉,指着喧闹的街角,中气十足地骂道:“小兔崽子,拿石头砸了人就跑!你爹没教过你尊老爱幼吗?还跑!仔细跌了跟头!”
陆沧扶住额头,这狐狸精又开始演了!
叶濯灵拖着他来到摊子前,笑呵呵道:“哥哥,我们也算一算吧,看你什么时候给我添个嫂子?”转头对瞎子道:“老人家,别生气。您真能算准?要是准,我们给您添一桩生意。”
“当然准!老夫走南闯北,全靠这一手混口饭吃。不过泄露太多天机会遭雷劈,每个命主我只算三件事,有大有小,每件事十文钱。小姑娘,你是想听过去之事呢,还是想听未来之事?过去的算不准不收钱哦。”
叶濯灵心想,这老头儿可真会做生意,谁算命算过去之事啊!
“那劳烦您先给我算一算今年的光景。要伸手给您看相吗?”
瞎子被陆沧散发出的冷气冻得打了个哆嗦:“报八字就行。”
叶濯灵眼珠一转,丢了两串铜板在席上,给他报了两个八字,第一个是自己的。
瞎子盘腿端坐,手握蓍草,嘴里念念有词,油灯下那张苍老的面容蜡黄蜡黄,两个黑眼圈特别大,嘴周围长着一圈白色的短须,丑得不像个人。他打着补丁的袖子垂在草席上,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用左手拍了一下,袖子重归寂静,却隐隐漫出一股臭气。
“小姑娘,我已经看到你后半辈子了,你是个大富大贵之人呐!”
叶濯灵想虚心跟他学学怎么对陌生人编故事,耐着性子道:“真的?可我家道中落,都十八岁了还没定亲。唉,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口饭吃。”
瞎子道:“小姑娘,你今年逢官杀,天地鸳鸯合,七月之后一定嫁得贵婿!那可是好姻缘啊,你命中的夫婿是个万里挑一的好性子,你就算骑在他头上拉屎,他都拿嘴接着,你就等着享福吧。”
叶濯灵听到这么粗俗的比喻,差点笑出来,瞟了眼陆沧,他的脸色快黑成锅底了,看这瞎子的眼神好像要把他碎尸万段。
不过她打也消了跟瞎子学骗人的念头,对客人连词儿都不换,真不知该说他傻还是说他懒。
“这样么,承您吉言。我还想知道第二个八字格局如何。”
瞎子神情一凛,抿了抿唇,身子前倾:“你先告诉我,这八字是男还是女?”
“是我弟弟。”
瞎子大惊失色,用手拍着草席,压低嗓音:“这可不得了,他是极贵重的命格,叫做‘龙抬头’,一身的反骨,时运来了,可为王侯将相,但……”
“但什么?”陆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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