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我的床,就是江山(2/2)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后来我成了掌教,建讲堂、立戒律、授真言,以为这样就能渡人。可今夜躺在这里,我才明白......
有些人不需要道理,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安心闭眼的地方。”
林川没接话,只是把手垫在脑后,望着星空。
夜更深了。
不知何时,玄尘子呼吸渐匀,沉沉入睡。
梦中,他又见到了那位早已仙逝的师父。
老人依旧穿着粗布衣裳,背筐归来,脸上带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傻孩子,路还长,先睡一觉吧。”
那一觉,他睡了整整三十年的疲惫。
晨光初露时,玄尘子睁眼,第一件事不是打坐,不是诵经,而是缓缓起身,对着仍在假寐的林川,深深一礼。
“我这一生传法万遍,不如你这张床度人一次。”
“从今日起......我不传法。”
“我传床。”
雨歇了,天光未明。
药园里湿漉漉的,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草木苏醒的气息。
藤床上,林川蜷着身子,一只手臂随意搭在额前,遮住晨曦微光。
小白花被他盖在脸上,四只小爪子悬在空中,懵懵地蹬了两下,才意识到自己又被当成被子用了,委屈地“嘤”了一声。
“嘘!”林川闭着眼,嗓音含糊,“别吵,梦还没做完。”
唐小糖站在三步之外,没敢再靠近。
她手里捧着一卷淡青色的丝帛,上面用朱砂勾勒出三十七处竹床落点的轨迹图,如今已被重新命名为《憩政源流图》。
昨夜玄尘子那一礼,像是一道无声的敕令,震动了整个修行界的认知。
今日清晨,已有三州官员联名上书,请立“眠祠”,奉林川为“安魂真君”。
可她知道,这称号若真传到他耳朵里,怕是连翻身都懒得翻。
“林川。”她终于开口,语气放得极轻,像怕惊散了什么,“我拟了个章程......关于‘源流床’的流转方式。”
林川动了动鼻子,没睁眼:“说吧,反正我也逃不掉。”
“不再建庙,不塑金身。”
唐小糖将丝帛缓缓展开:
“每年春分,由药园监制十张‘源流床’,以初代竹床为模,材质不限。
但必须由百姓自愿供奉、轮流守护。床不归官、不属宗门,只随缘而行,去往最疲惫之地,病村、边寨、孤岛、废城......凡有叹息声重的地方,它就该去。”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这不是权力的象征,是......休息的邀请。”
林川嘴角轻轻一扬。
他终于掀开手臂,眯眼看她:“你倒是比我懂我。”
“我只是明白了。”
唐小糖望着他,眼神清澈如泉:
“那张床不是你造的奇迹,是你十年懒散、无心插柳种下的根。它承载的不是你的法力,是你允许别人喘口气的温柔。”
风掠过药田,吹起她湿漉漉的发丝。
林川沉默片刻,忽然坐起身,顺手把小白花抱进怀里,揉成一团毛球。
“床不是权力。”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它是邀请,躺下来的邀请,闭眼的邀请,做梦的邀请。谁都能来,来了就不赶。”
他抬头看向远处山门的方向,那里已有弟子匆匆奔走,想必是宗门长老要来问话了。
“我可以答应你做床。”他忽然笑了,“但有个规矩,每张新床启用前,我得撒一把锅巴渣。”
唐小糖一愣:“......锅巴?”
“嗯。”他理直气壮,“开光嘛。总得有点仪式感。我这人俗,不懂符咒,只会糊锅底。”
她怔了片刻,忽然笑出声,眼角却泛起微光。
当夜,药园深处燃起一盏小灯。
十张新编的竹床静静排列,等待明日启程。
林川蹲在第一张前,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抖出几粒焦黑的锅巴碎,洒在床沿。
“去吧。”他拍拍床板,像送别老友,“替我看看那些睡不着的人。”
小白花趴在一旁,仰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侧脸,竟有一瞬的庄重,仿佛那慵懒皮囊之下,藏着某种古老而温柔的誓约。
而在千里之外的荒漠边缘,最后一张游历的旧竹床正缓缓滑过沙丘,在一处干涸的河床顶端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