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鱼宴旧忆(2/2)
沈青霓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那动作攥住!
她看着他执筷的手指关节分明,动作优雅笃定,而那筷子夹着的鱼肉离他的唇边越来越近……
前世某个他因误食鱼羹而脖颈红肿、呼吸困难的画面瞬间冲破理智的闸门!
“王爷!”一声带着惊悸的轻呼脱口而出,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急促几分。
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被瞬间打破。
萧景珩的动作骤然停顿,那鱼肉只差寸许便要送入他口中。
他缓缓放下筷子,将那块鱼肉搁回自己面前的骨碟里,动作沉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抬眸,深邃的目光如同平静无波的寒潭,直直地看向沈青霓,带着无声的询问。
“……”
沈青霓的心跳如擂鼓,脸颊瞬间染上薄红,是窘迫也是后怕。
她仓促地避开他的视线,指尖冰凉,必须找个理由!一个合理的理由!
电光火石间,她瞥见池中游弋的锦鲤,急中生智:“我是看这鱼个头颇大,想来鱼刺也粗,王爷进食时……还是稍加留意为好。”
声音带着强自镇定的微颤,理由牵强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堂堂王爷,身边仆从环绕,吃鱼还需提醒鱼刺?这借口拙劣得近乎可笑。
萧景珩静静地看着她,亭内只有风吹过水面和鱼尾轻摆的细微声响。
他眼底深处,那潭平静的寒水之下,是剧烈翻涌的暗流。
鱼刺?
这个理由,和他身体不能食鱼的隐秘,相差何止千里?
然而,她刚才那声带着真真切切惊慌的阻止,那双瞬间瞪大、盈满紧张的眼眸却做不得假!
她并非因为鱼刺而惊惧。
她是因为他即将吃下那块鱼!
萧景珩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连同她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眼底。
那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她几乎无所遁形。
沈青霓被他看得脊背发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裙裾。
完了……他一定起疑了……
就在她感觉空气都要凝固窒息之时,萧景珩却缓缓移开了视线。
仿佛无事发生一般,重新执起筷子,径直夹起了一旁脆嫩的春笋。
“姑娘有心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温和。
“这笋尖鲜嫩,姑娘也尝尝。”
他不再看那盘鲈鱼一眼,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沈青霓的心,却沉得更深了。
她能感觉到,萧景珩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平静的表面之下,是足以将她卷入深渊的汹涌暗流。
他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那份无声的压力便越是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这顿午膳的后半段,她味同嚼蜡,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亭中那场关于鱼的无声交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涟漪虽在萧景珩看似平静的应对下暂时归于沉寂,却在两人心底各自掀起了波澜。
沈青霓那句食鱼发疹的解释虽略显突兀,却也并非完全说不通。
萧景珩心底那点因她阻止吃鱼而燃起的惊疑火苗,并未因此熄灭,反而被这巧合添了一把柴。
她的症状竟与自己如此相似?可沈府那边探听来的消息,从未提及她对鱼腥过敏。
是沈府疏忽了?还是她在掩饰什么?
萧景珩面上不露分毫,温和的笑意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是我考虑不周了,安排膳食前未能多问姑娘习惯。”
他放下银箸,用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本无油污的手指,姿态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随即,他朝亭外侍立的管事刘贺招了招手。
刘贺立刻躬身小步趋近,垂首听令。
“将此席撤下,着厨房即刻重做一席。”萧景珩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传话下去,席间不得见鱼虾蟹等水物。”
“是,王爷。”顾傀应得极快,立刻指挥着亭外侍立的仆役们鱼贯而入。
动作麻利且悄无声息地将满桌几乎未动的佳肴连同碗碟尽数撤走。
只余下几碟精巧的点心和一壶新沏的香茗暂时填补桌面。
骤然空旷的桌面让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新菜重做需要时间,亭中气氛随着菜肴的撤走,仿佛也一同抽走了几分。
沈青霓规规矩矩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并未去碰那些精致的点心和茶水。
她不愿在萧景珩面前流露出丝毫急迫或贪嘴的模样,更怕在他专注的目光下独自进食会窘迫得无地自容。
这份拘谨,在她意识到自己对萧景珩那份隐秘又无望的情愫后,变得尤为明显。
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得体,唯恐在他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狼狈。
萧景珩将她细微的局促尽收眼底。
两人沉默地枯坐确实尴尬,他提起温润的青玉茶壶,亲自为沈青霓面前的空杯注满清澈的茶汤,袅袅热气氤氲升腾。
“想来倒是为难沈姑娘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和。
“寻常如你这般年纪的姑娘,本该在闺中安心待嫁,承欢父母膝下,享受天伦之乐。”
“如今却要因一场意外,屈身于我这王府之中藏匿行踪。”
这番话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试探。
他观察着她低垂的眉眼,想从中捕捉到一丝被命运摆布的不甘或委屈。
沈青霓心中确实无甚波澜,沈府于她,除了沈老夫人,并无太多眷恋。
沈侍郎那厌烦的目光早已说明一切。
她微微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弄着膝上裙带的流苏,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王爷言重了,小女子懂得父亲与王爷的一片苦心,能得王爷庇护,已是不幸中之万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处境,又谢了庇护,却将那份委屈深埋。
萧景珩指尖轻推,将那杯倒好的茶稳稳送到沈青霓面前。
他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平静,那不像强装的委屈,倒像是……真的对沈府无甚牵挂?
这与沈青霓的身份似乎又有些微妙的出入。
“沈姑娘无需委屈自己。”
萧景珩凝视着她低垂的眼睫,声音忽然变得异常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
“若在此处有何不便之处,或心中有何郁结难舒……”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炬,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都照亮。
“不必拘礼客气,尽可……将本王视作兄长,说与兄长听。”
兄长二字,他吐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