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瞎眼的神,比从前更亮(2/2)
“民医司辖地,非太医院可入。”
“她治的是人。”
“你们封的——是门。”
风卷残叶,扑上他绷紧的下颌。
云知夏立于筑二楼窗后,右眼静静望着院中那一道孤直背影。
灯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她忽然抬手,指尖抚过心口——那里,针痕已隐,皮肉完好,可beh之下,一股幽青微光,正随心跳,一下,又一下,悄然搏动。
如蛰伏的星火,只待风起。
夜风如刃,刮过药心筑后院的青砖地,卷起未燃尽的铜镜碎屑,簌簌作响。
云知夏立于中央,素灰直裰未换,发丝松散垂肩头,右眼微阖,左眼空洞处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墨色软甲——非遮掩,是封印。
她心口之下,那幽青搏动愈发清晰,每一次震颤,都似有细流逆冲百脉,牵扯出针尖刺入时未曾消尽的灼痛。
痛,已不是刑罚,是引信;是刻度;是她亲手凿开的、通往众生病气之河的闸门。
百名弟子静默列阵,鸦雀无声。
他们中有人曾是太医院逐出的跛脚医童,有人是边军退下的断指药奴,有人是被夫家休弃、抱着药篓跪在筑门前七日不挪的寡妇……此刻,人人掌中一盏药灯——铜托、素绢罩、灯芯浸着云氏特调的“醒神膏”,焰色微蓝,不晃,不摇,却隐隐泛着药香。
“点。”
她声不高,却像一枚银针破开寂静,直抵耳底。
百灯齐亮。
刹那间,心口剧痛轰然炸开!
比白日更烈、更沉、更精准——仿佛石髓不再蛰伏,而是骤然苏醒,化作一道滚烫的青脉,自心窍奔涌而出,顺任督二脉逆行而上,撞入泥丸;又分百缕,如蛛网铺展,瞬息贯入每一盏灯焰之中!
嗡——
百灯齐震!
蓝焰腾高寸许,焰心竟浮出极淡的青丝,彼此遥遥相系,明灭同步,如呼吸,如心跳,如……一张正在搏动的活体医网。
云知夏仍闭目,唇色却已褪尽血色,额角沁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滑,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痕。
可她的声音,却稳得骇人:
“东南二百里,青崖溪水泛涩,苔生赤斑,山民饮之三日,肝络结瘀,呕血如豆。”
“西北百八十里,槐阳镇西市药铺,朱砂混入儿安神散,误服者十七人,囟门跳急,手足抽搐,寅时将厥。”
“明日辰时前——”她顿了顿,右眼倏然睁开,瞳孔深处一点青光掠过,如星坠寒潭,“药队,分两路,持‘清肝九味汤’与‘镇惊五合散’方,即刻启程。”
风骤停。
百弟子屏息,手中药灯焰光微颤,映着一张张震惊、敬畏、继而炽热的脸——那不是神谕,是坐标;不是玄术,是病理推演;不是恩赐,是……命令。
痛记僧立于廊柱暗影里,竹简悬于膝上,狼毫悬停半寸,墨滴将坠未坠。
他缓缓提笔,字迹凝练如刀:
“女主闭目而视,痛引百灯,医网初成。灯焰所向,即病灶所伏。非目见,乃心照;非耳闻,乃脉应。”
程砚秋站在第一排,指甲深陷掌心,血珠渗出亦不觉。
他望着她单薄却绷如弓弦的背影,望着她右眼中那抹冷冽又悲悯的光,忽然双膝一沉,重重跪地,额头叩向冰冷青砖——
“您不必如此拼命!”
云知夏未回头。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心口,那里皮肉完好,可beh,青光正随呼吸明灭,如一颗被强行按进血肉的星辰。
她轻笑,声若风过空谷:“我不是拼命……”
风掀动她鬓边碎发,露出颈侧一道旧疤——战场遗痕,与今夜新痛交叠。
“是在铺路。”
“门封了,灯——灭不了。”
话音,她右眼微侧,目光穿透筑高墙,投向远处宫阙飞檐的暗影。
那里,一道黑影悄然立于角楼残月之下。
玄袍猎猎,身形孤峭。
他手中紧握一枚玉佩——半截断裂,血渍早已褐沉,却仍透出温润旧光。
那是十年前朔北雪原上,她亲手为重伤濒死的少年将军缝合胸甲裂隙时,从他染血的内衬里掉出的物事。
彼时她不知他是谁,只记得他睁眼那一瞬,眸底烧着焚天烈火,而她指尖沾着他心口涌出的血,温热,粘稠,像一道无声的誓约。
如今,那火未熄,只是压得更深。
玉佩边缘,一道新鲜血线蜿蜒而下,滴入夜色,无声无息。
筑内,百盏药灯静静燃烧,青丝隐现,连成一片微光之海。
而灯海中央,她伫立如碑,右眼映着火,左眼藏着渊。
——授灯礼,尚未开始。
可那第一件医袍,已在暗处裁就;
那第一道令文,正于她心口搏动的青光里,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