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2/2)
一直昏迷的三娘,在被山风吹拂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但很快,一种深切的、仿佛源自灵魂的恐惧和悲哀弥漫开来。她没有看我们,而是望着远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丘陵,望着更深处,望着西安城的方向,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微弱却清晰得令人心碎的字:
“它……记住了……味道……我们……逃不掉的……永远……”
她的话,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瞬间锁住了我们刚刚获得的短暂自由。
我们带出来的,不仅仅是疲惫和伤痕。
还有那如附骨之蛆的“印记”,以及一个被彻底惊醒的、古老而饥饿的存在的……“记忆”。
三娘那句话,像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慢地、实实在在地割开了我们刚刚冒出头的、那点可怜的庆幸。山风还在吹,吹得人脸上发僵,心里头那点逃出生天的热乎气,眨眼间就被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碴子。
“记……记住了味道?”泥鳅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地在我们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三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啥意思?那东西……那鬼东西,还能记住咱?”
没人回答他。但答案,其实已经像这山坡上越来越重的暮色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二十多年前那些勘探队员的绝笔记录还历历在目——“源质非物,是‘门’的碎屑,是‘渴’的回响”。一个被“渴”驱使的东西,一旦“尝”到了“味道”,会轻易放弃吗?尤其是三娘,她体内融入了“源质”的碎片,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移动的“信标”。
斌子狠狠吐了口带着血沫子的唾沫,抹了把脸,脸上横肉抖动,眼神凶得吓人,但那凶光底下,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茫然。他看了看瘫在地上、眼神空洞望着远方的三娘,又看了看靠在一块石头上、气息微弱昏迷不醒的黄爷,最后目光落在老白和我身上。
“记不记住的,现在说啥都晚了。”他声音嘶哑,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咱从哀牢山到西安城,再到这鬼地方,跟那玩意儿早就结了死梁子!它记住咱,咱还想弄死它呢!光怕有屁用!”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四周。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片背风的山坡,长着些稀稀落落的灌木和枯草,远处是连绵的、颜色正常的土黄色山丘,更远处天际线附近,依稀能看到一些低矮房屋的轮廓,像是个小村子。至少,暂时看不到那令人作呕的暗绿色腐化植被和灰红雾气。
“眼下要紧的是找个地方落脚!”斌子指了指远处那些房屋轮廓,“瞅见没?像是有人烟。咱现在这副德行,跟叫花子没两样,没吃没喝,掌柜的和三娘这情况,再不找个地方缓缓,没等那东西追来,咱自己就先垮了!”
老白默默点头,他正小心地检查着黄爷的状况。黄爷依旧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只是嘴唇干裂得厉害。三娘则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睛望着雾气笼罩的来路方向,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那里。
“斌子哥说得对,”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沉重的、被标记的恐惧感中挣脱出来,“先找地方弄点吃的喝的,处理伤口。三娘和黄爷不能再折腾了。那村子……希望没问题。”
我们重新打起精神,互相搀扶着,朝着远处那个小村子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身后崎岖的山路上,显得有些凄惶。
村子比看起来还要小,更破败。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和石头房杂乱地挤在山坳里,大多墙皮剥落,屋顶歪斜。村子里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几缕稀薄的炊烟从个别烟囱里懒洋洋地飘出来,很快被山风吹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柴火味、牲畜粪便味和山区特有的、略带潮湿的泥土气息。
这景象虽然荒凉,却让我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至少,这里是“正常”的。没有诡异的植物,没有甜腻的腐朽气味,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我们这副模样进村,肯定会引起注意。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斌子打头,老白背着黄爷,我扶着三娘,泥鳅提着所剩无几的包袱,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村子。
村里唯一一条像样的土路坑洼不平,路旁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抄着手,看到我们这群陌生人,尤其是我们狼狈不堪、浑身血污尘土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都露出了警惕和好奇,但没人主动搭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斌子走到一个看起来面相比较和善的老头跟前,勉强挤出个笑容,用带着外地口音的腔调问:“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村里有赤脚大夫吗?或者……能借宿的地儿?我们进山采药,遇上点麻烦,有人伤了。”
那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们几眼,尤其是在昏迷的黄爷和眼神涣散的三娘身上停了停,吧嗒了一口旱烟,慢悠悠地说:“采药的?这季节,这地界,可不太平。赤脚大夫?村东头老孙头倒是会点土方子。借宿……”他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村子最西头、靠近山脚的一间看起来格外破旧、几乎要倒塌的土坯房,“那老屋空了好些年了,原先住的老光棍去年没了,你们要是不嫌弃晦气,可以凑合一宿。吃的……自家都紧巴,怕是匀不出多少。”
有地方落脚就行!我们连忙道谢。按照老头的指点,来到村西头那间破屋前。屋子确实破得可以,门板都掉了一半,窗户用破木板钉着,里面黑咕隆咚,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
但此刻,这破屋就是我们眼里的天堂。至少有个屋顶,能挡风遮雨(勉强),能让我们暂时脱离野外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恐惧目光。
我们简单清扫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铺上带来的、早已肮脏不堪的褥子,把黄爷和三娘安顿下来。老白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钱,让泥鳅去村里看看能不能买点吃食和干净的水,再请那位“老孙头”过来看看。
泥鳅揣着钱,畏畏缩缩地去了。斌子和我则检查了一下破屋的情况,把还能用的半扇门板勉强固定好,又找了些干草堵住漏风的墙缝。
忙活完,天已经彻底黑透了。破屋里没有灯,只有从破门板和墙缝里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我们围坐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外面山风吹过破屋发出的呜咽声,谁也没说话,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泥鳅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怀里抱着几个冷硬的、黑乎乎的杂面窝头,还有一个破瓦罐,里面装着浑浊的井水。身后跟着一个干瘦佝偻、满脸皱纹、提着一个破旧木头药箱的老头,应该就是老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