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4章石门之后(2/2)
而宫殿的最深处,是一座高台。
高台九级,每一级都由整块的翡翠砌成。最上面一级,那玉已经无法用任何现有品级来定义。它通透得像是不存在,却又厚重得像是能压塌万古。光从四面八方照过去,又从它内部折射而出来,折出七彩的虹。
高台之上,是一块石。
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表皮粗糙的——
原石。
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尊沉睡的神祇。
“龙渊玉母。”楼望和喃喃道。
他的“透玉瞳”在这一刻疯狂地跳动。
那块原石内部的景象,他看不清。不是看不清,是看不透——它内部蕴藏的东西太浓、太厚、太古老,“透玉瞳”的能力根本无法穿透。他只能感知到一股铺天盖地的玉气,那玉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压得他几乎窒息。
沈清鸢怀里的玉佛忽然剧烈震颤。
不是之前那种震颤,是更急、更烈的——像是在呼应,像是在呼唤,像是在说“我等了你七十三年的终于等到了”。
沈清鸢捧着玉佛,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楼望和想叫住她,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他。
不是外力,是那股玉气带来的威压。那是来自玉石界起源的威压,是所有顶级翡翠的母体对后辈的天然压制。他体内的“透玉瞳”拼命运转,才勉强抵挡住那股压力。
而沈清鸢——
她不受影响。
她一步步走上高台,一级,两级,三级……走到第九级,走到那块原石面前。
她伸出手,把弥勒玉佛放在原石上。
玉佛和原石接触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钟乳石的掉落停了。溶洞的震颤止了。连暗河的水声都消失了。
然后——
光炸了。
——
楼望和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可能是一刻,可能是很久很久。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宫殿的地面上。秦九真趴在不远处,还在昏迷。他的脑袋疼得像要裂开,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他挣扎着爬起来。
“清鸢......”
没有人应。
他揉着眼睛,拼命让视线聚焦。
终于看清了——
高台还在。
原石还在。
沈清鸢也在。
她站在原石面前,背对着他。那道光已经散了,宫殿里恢复了那种由玉石自身散发出来的、温和的光。
可沈清鸢的肩膀在抖。
楼望和心一沉。
“清鸢!”他喊了一声,踉跄着往高台跑。
跑到半路,他忽然停住。
因为沈清鸢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惊恐,没有悲伤。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很难形容。
像是迷茫,又像是清明。像是痛苦,又像是释然。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追寻一生的答案,却发现那答案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望和。”她开口,声音沙哑。
“怎么了?”
沈清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从原石上脱落的一块表皮。
不,不是表皮。那表皮
她把手伸给楼望和看。
楼望和看清了。
那是一块玉。
一块血红色的玉。
玉里封着一滴——血。
活着的血。
它在玉里缓缓流动,像是刚刚才从某个人胸口滴落,还带着体温。
“这是我曾祖父的血。”沈清鸢说,声音轻得像梦呓。
楼望和愣住了。
“七十三年前,他不是来挖玉的。”沈清鸢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他是来封存自己的。”
“封存?”
沈清鸢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目光投向高台。
投向那块原石。
原石的表皮在脱落,一片,两片,三片。
每一片脱落的表皮
一滴血。
一根断指。
一缕白发。
一枚玉佩。
一块腰牌。
一只——眼睛。
楼望和的呼吸停了。
那些东西,他认识。
不,不是认识。是知道。
那是七十二个矿工留给世间最后的遗物。
七十三年前,沈云璋带着七十二个人下井。他们没有死,他们把命给了这块原石,用血肉之躯,给龙渊玉母献上了最后的祭品。
而龙渊玉母回馈他们的,是永生。
那些断肢、那些血迹、那些贴身佩戴的信物——被封存在玉石里,永远鲜活,永远不朽。
沈清鸢跪下来。
跪在高台第九级,跪在那块正在脱落的原石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些玉。
冰的。
可她知道,玉里封着的东西,曾经是热的。
滚烫的热。
那是她曾祖父的体温,是七十二个矿工的体温,是七十三年前那个雨夜,所有人一起献祭的体温。
“清鸢。”楼望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鸢没有回头。
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捧着那滴封在玉里的血,额头抵在冰冷的玉面上,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
从踏进这座矿口到现在,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有东西从她脸上滑落。
不是泪。
是那滴玉里的血,在回应她的温度。
它在玉里流动得更快了,像是活过来一样,向着她的方向,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流过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