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5章绣坊初鸣(1/2)
沪上的春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前几天还冷得让人缩手缩脚,一夜东风过后,街边的梧桐树就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照在那些老弄堂的青砖墙上,照在晾晒的衣衫被褥上,也照在一个年轻姑娘略显疲惫的脸上。
阿贝站在绣坊门口,揉了揉眼睛。
昨晚又熬到后半夜。那幅《水乡晨雾》的最后几针,怎么绣都不满意。拆了绣,绣了拆,反反复复折腾了七八遍,总算在天快亮的时候找到了感觉。
现在那幅绣品已经收针了,正静静躺在她的工作台上,等着今天送去博览会参展。
“阿贝,吃早饭了。”
老板娘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阿贝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去。
这是一家不大的绣坊,开在老城区的弄堂深处,门脸窄得只能并排走过两个人。但老板娘是个有本事的,早年在大绣坊做过十几年,手艺精湛,人脉也广。绣坊虽然不起眼,却常有达官贵人的女眷悄悄上门,定制一些私房绣品。
阿贝是三个月前来到这里的。
那天她背着包袱,拿着养母写的一封信,一路打听找到这家绣坊。老板娘看了她的绣样,又问了几个问题,当场就拍板留下她。
“手艺不错,就是规矩还差些。跟着我学,三个月包你出师。”
这一待,就是三个月。
一
早饭是稀饭配咸菜,外加两个白面馒头。阿贝吃得很快,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幅绣品的事。
老板娘看着她,忽然问:“那幅绣好了?”
阿贝点点头。
“绣好了。今天送去吗?”
老板娘放下筷子。
“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博览会那边我熟,免得你被人欺负。”
阿贝愣了一下。
“老板娘,您不用……”
“少废话。”老板娘打断她,“你那幅绣品我看了,是个能拿奖的。这种机会,不能让人搅和了。”
阿贝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三个月,老板娘对她严格得很,每天天不亮就催她起来练针,晚上不到半夜不让休息。有时候她累得手都抬不起来,老板娘还要让她把当天绣的拆了重来。
可她知道,那是为她好。
“谢谢老板娘。”
老板娘摆摆手。
“少来这套。赶紧吃,吃完收拾收拾,九点出发。”
二
江南绣艺博览会,是沪上一年一度的盛事。
今年的会场设在法租界的一栋洋楼里,三层高的建筑,雕花的门窗,宽敞的展厅,据以前是个外国商人的私宅。阿贝跟着老板娘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有穿长袍马褂的老先生,有西装革履的年轻商人,也有打扮精致的太太姐。展厅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绣品,苏绣的细腻,湘绣的奔放,蜀绣的艳丽,各有千秋,让人目不暇接。
阿贝看得有些发呆。
老板娘拉了拉她的袖子。
“别看了,先去把你的绣品登记了。”
她们找到登记处,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接待了她们。他看了看阿贝的绣品,眼睛亮了一下,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这是你自己绣的?”
阿贝点点头。
中年男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惊讶。
“姑娘,你多大了?”
“十八。”
中年男人又看了看那幅绣品,啧啧称奇。
“十八岁,能绣出这种水平,难得难得。姑娘,你师承哪位名家?”
阿贝摇摇头。
“没有师承。是我养母教的,她以前在乡下跟人学过刺绣。”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养母?你是……”
老板娘插话道:“老钱,别打听人家身世。赶紧登记,后面还排着队呢。”
姓钱的中年男人笑了笑,没再追问,很快办好了登记手续。
阿贝拿到一个号码牌,上面写着“乙-37”。
“这是你的展位号,在二楼东厅。”钱先生,“你的绣品会被送去评委会初选,如果入选,明天就会挂出来展览。”
阿贝道了谢,和老板娘一起上楼。
二楼东厅已经布置好了,一排排展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挂着已经入选的绣品。阿贝找到乙-37号展位,把自己的绣品心地挂上去。
退后两步,她仔细端详着那幅作品。
《水乡晨雾》。
那是她从长大的地方。青石板路,白墙黛瓦,一条河从镇子中间穿过,河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绣品里,一个渔夫撑着竹篙,正把船划向河心;岸边的柳树下,一个扎着辫子的女孩,正望着那艘船出神。
那个女孩,是她自己。
老板娘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幅绣品。
“这三个月,你最用心的就是这幅。”
阿贝点点头。
“我想把家绣出来。”
老板娘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阿贝,你是个有出息的。这幅绣品,一定能让你出名。”
阿贝笑了笑,没话。
出名?
她没想过那么远。
她只是想多挣些钱,给养父治病,让养母不用那么辛苦。
就这么简单。
三
从博览会出来,已经是中午。
老板娘还有事要办,让她自己先回去。阿贝一个人走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看着两边那些陌生的洋房和商铺,忽然有些恍惚。
来沪上三个月了,她还是不太习惯这里。
太吵,太快,太多人。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忙着赶路,忙着挣钱,忙着往上爬。不像在乡下,大家都慢悠悠的,见了面还要停下来聊几句,问问你家今年的收成,问问你家孩子的婚事。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腰上一松。
低头一看,系在腰带上的荷包不见了。
阿贝心里一紧,猛地转过身。
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瘦的男孩正攥着她的荷包,拼命往人群里钻。
“站住!”
阿贝追了上去。
那男孩跑得很快,像条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阿贝追了半条街,好几次差点抓住他,都被他灵巧地躲开了。
眼看就要追丢了,那男孩忽然撞在一个人身上,仰面摔倒。
阿贝冲上去,一把按住他。
“还给我!”
男孩挣扎着想跑,却被那人一只手拎了起来。
“偷东西?”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阿贝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眉目俊朗,气度不凡。他正低头看着那个男孩,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几分玩味。
“是……是这位姐的荷包?”男孩结结巴巴地。
年轻男人从他手里拿过荷包,看了看,递给阿贝。
“姑娘,这是你的吗?”
阿贝接过荷包,点点头。
“谢谢先生。”
年轻男人笑了笑,又把目光转向那个男孩。
“年纪轻轻,不学好。你父母呢?”
男孩低着头,不话。
年轻男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塞进男孩手里。
“下次再让我看见,就没这么客气了。走吧。”
男孩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钞票,又看看年轻男人,忽然眼眶红了。他朝年轻男人鞠了一躬,转身跑开了。
阿贝也有些意外。
“先生,您……”
年轻男人摆摆手。
“看他那身打扮,也是个苦孩子。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他转过身,看着阿贝。
“姑娘,你没事吧?没丢什么东西?”
阿贝摇摇头。
“没有。多亏先生帮忙。”
年轻男人笑了笑,正准备什么,忽然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下。
阿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什么异常啊。
年轻男人收回目光,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姑娘贵姓?”
阿贝犹豫了一下。
“免贵,姓莫。”
年轻男人的眼睛微微睁大。
“莫?”
他盯着阿贝,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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