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4章晨光初透（2/2）

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看着阿贝，嘴唇哆嗦着，想应一声，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阿贝又叫了一声：“姆妈。”

这回林氏听见了。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阿贝抱进怀里，抱得那样紧，像是怕她再跑掉似的。她的哭声终于放开了，呜呜咽咽的，像是憋了十五年的眼泪，终于有了归处。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反反复复地着这四个字，得嗓子都哑了。

莹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流下来了。可她没去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天井里的阳光照进来，在三个人身上，暖暖的，亮亮的。

过了很久，林氏才放开阿贝。

她拉着阿贝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像看什么稀世珍宝。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有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一点不敢相信的恍惚。

“你受苦了，”她，“你一定受苦了。你看你这手，全是茧子，全是针眼……”

她摸着阿贝的手指，摸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眼泪又下来了。

阿贝：“不苦。养母待我很好，阿爸也待我很好。我们家的日子是不宽裕，可我没挨过饿，没受过冻。”

林氏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莹莹在旁边：“姆妈，姐姐认了您，您该高兴才是，怎么还哭个没完？”

林氏被她逗笑了，擦了擦眼泪，：“对，对，我该高兴。我是高兴哭的，不是难过哭的。”

她拉着阿贝坐下，又招呼莹莹也坐下，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八仙桌旁。

桌上的早饭已经凉了，可谁也没心思管。

林氏问阿贝这些年的经历，阿贝就一样一样地。她时候在河边上玩，养父教她划船，养母教她刺绣，她在水乡学堂里断断续续读过的那些书。她得很简单，很多事情都是一带而过，可林氏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

到养父受伤那件事，林氏的脸色变了。

“伤得重吗？”

阿贝：“重。肋骨断了两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家里的钱都花光了，还欠了债。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想来沪上闯一闯的。”

林氏的手攥紧了。

“那现在呢？你阿爸好了吗？”

“好了，”阿贝，“可干不了重活了。养母不让他再下河，他就在家帮衬着，做些轻省的活计。”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我想见见他们。”

阿贝愣了一下。

林氏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他们把你养大，把你教得这样好，是我们莫家的大恩人。我想见见他们，当面谢谢他们。”

阿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看着林氏，点了点头：“好。等过些日子，我写信回去，跟他们一声。”

林氏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做的事情。

莹莹在旁边忽然问：“姐姐，你那幅《水乡晨雾》，绣的是不是你们那儿？”

阿贝点点头：“是。就是我家门口那条河。我从看着那条河长大的，闭着眼睛都能绣出来。”

莹莹眼里闪着光：“怪不得那么鲜活。我那天站在那幅绣品前面，看了好久，越看越喜欢。那水，那船，那两岸的房子，都像是活的。”

阿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挺可爱的。

“你要是喜欢，哪天我带你去看看。”她，“那里比沪上安静，河水清得很，夏天的时候可以在河边乘凉，听蝉鸣，看萤火虫。”

莹莹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那定了！”

林氏看着两个女儿话，脸上全是笑。那笑容让她的脸年轻了许多，像是回到了十五年前，她还是那个被丈夫宠爱、被女儿绕膝的莫家主母。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这么早，会是谁？

莹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上的窗。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浅灰色长衫，撑着一把油纸伞——虽然雨已经停了，他手里还是撑着，大概是习惯。

齐啸云。

莹莹把门打开：“你怎么来了？”

齐啸云收了伞，站在门口，笑了笑：“昨儿个雨太大，没过来。今早看看天晴了，就想着过来看看伯母和你。”

他着，目光越过莹莹，在客堂里。

他看见了阿贝。

阿贝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莹莹侧身让开：“进来吧。”

齐啸云走进客堂，先向林氏行礼：“伯母好。”

林氏笑着点点头：“啸云来了，坐吧。”

齐啸云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阿贝那边瞟。阿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假装在看桌上的茶杯。

林氏注意到了，心里微微一动。

“啸云，你们见过的吧？”她问，“博览会那天。”

齐啸云点点头：“见过一面。阿贝姑娘的绣品，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阿贝抬起头，淡淡地：“齐少爷过奖了。”

齐啸云听出那“齐少爷”三个字里的疏离，心里莫名有些失。可当着林氏和莹莹的面，他也不好什么，只是笑了笑，在桌边坐下。

莹莹给他倒了一杯茶，随口问：“你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

齐啸云：“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来跟伯母一声，我让人去查的那个乳娘，有消息了。”

林氏的脸色微微一变：“什么消息？”

齐啸云：“她前些年搬了家，如今住在闸北一带。我的人找到了她的住处，只是还没见到她本人。听她这几年身体不好，不大出门。”

林氏的手攥紧了：“她……她有没有过当年的事？”

齐啸云摇摇头：“这个还不清楚。我让人继续盯着，等她出门的时候，想法子跟她搭上话。”

林氏点点头，没再什么。

阿贝听着他们话，心里隐隐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乳娘当年为什么抱走她？又为什么谎报她死了？这里头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她抬起头，正对上齐啸云的目光。

齐啸云见她看过来，目光微微一闪，像是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莹莹在旁边问：“第二件事呢？”

齐啸云收回目光，：“第二件事，是我阿爸想见见阿贝姑娘。”

屋里静了一瞬。

阿贝愣了愣：“见我？”

齐啸云点点头：“阿爸听博览会上的事之后，就一直想见见你。他，能绣出那样作品的人，一定不简单。再加上……再加上你跟莹莹长得一模一样这件事，他也很好奇。”

阿贝看向林氏。

林氏想了想，：“齐家是咱们的老交情了。啸云的阿爸，当年帮过我们很多忙。他既然想见你，去见一见也好。”

阿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齐啸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很快又收住了。

“那就明天吧，”他，“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阿贝想不用接，我自己能去。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沪上的路她不熟，有个人带着也好。

“好，”她，“那就麻烦齐少爷了。”

齐啸云听见“齐少爷”这三个字，心里又涩了一下。可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笑着点点头，站起来告辞。

林氏留他吃饭，他还有事，改天再来。

莹莹送他到门口。他撑着伞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莹莹，”他压低声音，“她……她昨晚睡得好吗？”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问她啊？”

齐啸云被她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红。可他没否认，只是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莹莹：“应该还好。早上起来，精神不错。”

齐啸云点点头，没再什么，转身走了。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尽头，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想起时候，齐啸云第一次来家里看她，那时候她才四五岁，他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他蹲在她面前，：“莹莹妹妹，我会像保护亲妹妹一样护着你。”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亲妹妹”，只知道这个大哥哥对她很好。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也慢慢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他的“亲妹妹”，就是真的妹妹。

不是别的。

她早就知道了。

只是有时候，知道归知道，心里那道淡淡的痕迹，还是会在不经意间，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一下。

莹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客堂里，阿贝正跟林氏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莹莹走过去，挨着阿贝坐下。

阿贝看了她一眼，忽然：“刚才那个人，跟你很熟？”

莹莹点点头：“从一起长大的。”

阿贝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莹莹从她那一声“嗯”里，听出了点什么。她笑了笑，也没破。

外头的天彻底放晴了。

阳光把弄堂里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白，墙角的苔藓还带着雨后的湿润，却已经有几只麻雀在蹦蹦跳跳地找食吃。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